西班牙   維果(Vigo)   2007/11/5

近乎一無所有的,抵達這個西班牙極西端的港口城市:維果。

已上路逾五個月,從中國西安出發,經過哈薩克、俄羅斯、土耳其、希臘、義大利,和我的自行車一起。


十幾個小時之前,相機、隨身硬碟(所有的相片檔案都存在裡面)、沿途所寫的日記,全在巴塞隆納被偷了。


我把它們塞在一個隨身背的小包,那就像是存放記憶的黑盒子,裡面是一段段過往的鮮活風景。如同每一個長久浪跡天涯的旅者,我不斷拍照、書寫,深怕遺漏一絲絲細節,神秘的經驗、純粹的美、無私的友誼、噴發的汗水、走過的路...黑盒子裡紀錄了所有的思索與經驗,還有每個短暫相遇朋友的聯絡方式,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我從不曾讓它離開視線,只要沒騎車,一定一直背在身上。


十幾個小時之前,我還在1188公里之外的巴塞隆納...

 

我是從熱那亞(Genova)直接坐船來到巴塞隆納的。考量到簽證時間有限,加上一想到法國蔚藍海岸(Côte d'Azur)過度開發、富豪集聚的景象就很倒胃口,便決定略過法國的地中海沿岸直接去西班牙。

這條橫渡地中海的航線很有意思,兩個城市串起地理大發現的主角,也是最偉大的旅行者之一,哥倫布的一生。


他在熱那亞出生,馬可波羅遊記裡描述的遙遠東方景象,在幼年時就開啟他航海探險的夢想。當1492年他終於發現以前不為歐洲人所知的新大陸後,最後是返回到巴塞隆納宣布此一改變世界的探險成果。

十六個小時的航程,偉大旅行家夢想的萌芽到綻放,我在平穩舒適的船上,想像自己行在當年哥倫布航向冒險開端的水路上。他要耗費十幾年時光,於西班牙、葡萄牙、法國、英國之間奔波遊說,最後才得到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一世的贊助,啟程遠航,替歐洲發現了無盡財寶,替美洲原住民帶來慘烈浩劫,而他本人晚年則居無定所,貧病交迫中抑鬱而終。


他是一個真正的旅人吧,從來無法滿足於當下的安定生活,永遠渴望移動、追尋,不管那是世界另一端的黃金國,還是晚年他愈加虔誠於宗教後,上帝的天國,他總是不斷地啟程,前往夢想的彼方。


 

早晨的太陽映射在湛藍海水上,風雖大,卻不覺得冷,十一月的地中海仍然無比溫暖。我在甲板上曬著太陽,在義大利連番陰雨中染上的重感冒此時得以稍稍緩解。上路近五個月,離最初預設的終點已越來越近,心中篤定而踏實,經歷過俄羅斯及土耳其黑海沿岸如雲霄飛車般起伏的公路,自認已沒有任何險阻可以使我卻步。郵輪終於抵達港口,我從容不迫地從船上卸下行李,再一一綁上自行車貨架,踩上踏板,往市中心前進。

不知道當年發現美洲後,哥倫布是懷著甚麼心情踏上巴塞隆納的土地,志得意滿?還是像我一樣平靜而滿足。無論如何,盛大的排場是一定有的,滿載著黃金珍寶與異國見聞,哥倫布在皇室裡對國王皇后述說世界另一頭的訊息。而我,一個無名東方旅者,騎著滿載行李的自行車,正要開始尋找今晚的棲身之所。

 

不一會兒就看見前方聳峙著一座高大立柱,在刺眼陽光下,柱頭頂端青銅色的塑像側身站立,舉起右手,指著海的方向。想必這就是著名的哥倫布紀念柱吧,人們說巴塞隆納是一座不斷創新、向前看的城市。永遠指向前方的哥倫布銅像,似乎就是這座城市的宣言。這裡也是最熱鬧的La Rambla大道終點,大部分旅店都位在大道兩旁或周圍的巷弄中,我順著人潮騎進大道,準備找今晚的旅社。大道上滿是五花八門的攤販、街頭藝人,與多到數不勝數的人潮。人聲、車聲、音樂聲還有各式各樣的噪音交織成一片,這是城市的交響樂。

雖然自行車在狹小擁擠的馬路上寸步難行,但仍馬上被周遭充滿活力的景像感染,非常興奮地想到處逛逛。我所經過的城市中,像這樣才一剛踏上街區,就能馬上感受到一股強烈勃發生命力,或許只有伊斯坦堡的獨立大道(Istiklal Caddesi)了吧。雖然到處是觀光客,但你不會覺得這裡只為觀光客存在(雅典衛城底下的Plaka則是,雖然一樣人潮洶湧,但來來去去的人們只是為了坐在一間間可以清楚看見帕特農神廟的餐廳外啜飲冰咖啡或吃頓昂貴的飯,藝品店販賣著大同小異的粗劣紀念品,氣氛十分單調),夾雜在東西方觀光客中,更多的是西班牙人、北非人、中南美人、印巴或孟加拉人等真正生活在這座城裡的住民,在大街上漫步、在店舖裡工作、在陰暗窄巷裡奔跑、喊叫、表演、拉客、乞討、行竊...真實生活的切片。


 

但現在還輪不到我逛大街,得先把住宿問題解決再說。循著旅行指南上的地址,找到藏在巷子裡的青年旅社,一問之下居然全部客滿,而且明後天也一樣沒有空床位。沒關係,附近好像還有別家青年旅社,問了地址後,馬上就在不遠處另一個巷子找到,「對不起,我們客滿了。」好吧,那就只好去比較貴的一般旅社了,這裡旅社這麼多,一定有地方住的,只是得多花點錢了。

旁邊就是一間看起來中上等級的,應該不至於也住滿吧,進去詢問正在發呆的櫃台小姐,「抱歉,全滿。」會不會太誇張了!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遇到,在荒郊野外時不論,在城市裡就算廉價旅社客滿,但總是能在稍貴一點的地方找到空房,所以從來沒感覺有預訂房間的必要,這下可真嘗到苦果了。今天適逢周末,也許是因為這樣才使旅館房間供不應求吧。


走出到大道上,兩側是一間間星級旅館及位在二三樓的家庭式pensionhostale,慢慢一間間問總會找到一家有床位的,我安慰自己不必著急。但教人吃驚的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過,幾乎每一家旅社門口全都貼上大大的白紙,用奇異筆寫著:「我們全客滿」,根本問都不必問。少數幾間沒在門外宣告的,待我跑上樓,永遠是千篇一律的答覆:「客滿」、「沒有空房」、「抱歉,我們...」。


 

我放棄在La Rambla找旅館的念頭,騎到更遠的街區,前前後後大概問了二十家,只差最頂級的五星級旅館沒進去,結果仍是一樣。

天完全暗了,原來的興奮之情已隨著徒勞的奔波煙消雲散,經過高第的著名建築也無心抬頭仰望。離開遊人如織的市中心,我漫無目的地騎著。氣溫漸低,之前重感冒未完全痊癒,身體抵擋不了疲累,好幾次猛然咳嗽,鼻涕也不時流著,暈眩感揮之不去,這才想到一整天都還未進食。


是否全世界的人都在今天湧進這個瘋狂的城市?何以城市之大,竟無容身之處?經過一些公園或人煙稀少的地方,曾考慮是否就隨便睡路邊算了,但身體實在非常難受,得安穩地休息幾天才有體力繼續上路。就算熬過今晚,明天能找到住處的機會也微乎其微,加上治安不佳的傳聞,我馬上打消露宿街頭的想法。


這個城市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她,離開吧。上路這麼些日子以來,我已學會在不同的情況下直覺地判斷、抉擇,一路上皆順利地上山下海,因之我總是相信自己選擇的方向、要走的路,順勢而行。想通這一點,便完全不遺憾沒有在這活力四射的城市多待一會,離開這裡,到任何地方都好!


但夜已深,不可能再用騎的了,唯一的辦法是坐車,而且是機動性強、班次繁密的巴士,而非火車。問了幾次路人,好不容易才在漆黑的夜裡找到巴塞隆納的主巴士站:Estacio del Nord


要去哪裡呢?原來的計畫是打算從巴塞隆納南下,沿著地中海岸經過瓦倫西亞(Valencia)、穆西亞(Murcia),然後繞過直布羅陀海峽後,沿著大西洋岸進入葡萄牙。那麼我該直接坐車到瓦倫西亞,從那邊開始騎嗎?不,既然在如此意外的情況下得離開這座城市,那麼我也不想再順著原先設想的路線了,就讓一切從頭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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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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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leona200102
  • 我們同病相憐<br />
    我的相機與記憶卡<br />
    2006也在巴塞隆納被偷<br />
    就在聖家堂旁<br />
    真是當基督徒當得很失望...<br />
    <br />
    你的遊記很細膩<br />
    加油喔
  • tzewu
  • 若沒發生那樣的事,其實巴塞隆納真是個迷人的城市。<br />
    可惜找不到棲身之所,重要的東西也被竊一空,<br />
    只在這兒待幾小時,就傷心的離去了...<br />
    之後是在葡萄牙才慢慢得到治療~
  • 虹在天涯
  • 我在第二次巴爾幹半島之旅時,也是相機,攝影機,及記憶卡都在匈牙利的火車上被偷走。幾百張在阿爾巴尼亞,柏林,波蘭,波羅第海三小國,及烏克蘭的照片都沒了。尤其是本來是不該坐上那班由克拉科夫去羅馬尼亞火車的 (不坐,也不會經過匈牙利),都是因為自己膽小,不敢直接從語言完全不通的烏克蘭去也不太開發的羅馬尼亞東北部要繞回波蘭。後來甚至因為心情壞了很久,到了羅馬尼亞的西治索拉都不動了,拖了一陣子才再繼續旅行下去。

    這也是為什麼這趟行程的遊記的中文版一直 沒寫,好像感覺沒照片,沒什麼好寫的,反正別人也不太會看。(我網站上的『英文版』遊記,是當時邊旅行邊寫,posted 在 travelpod.com 的英文遊記聯播上的) 其實,沒照片可刊,也反而可以多花功夫在文字內容上,像你寫個人心境,及對旅途周遭人物觀察,就寫得很好。也許照片太多,人家反而不會去注意你的文字內容?

    當然,老實說,我其實覺得我的第二次巴爾幹半島英文遊記寫得還不錯 (其中連跑到西治索拉的墳墓散步,雨一直下,我悲從中來,開始大哭那一段都寫了出來‧‧‧不像寫中文時多在搞笑),可惜一直沒什麼人讀 :(
  • 說得甚有道理,沒有照片我也發現到後來反而更能得心應手的用文字描繪,而數位化以後那一大堆不知從何挑起照片也是一大煩惱呢!
    我也不知怎樣的東西會吸引人讀...所以我只寫自己能寫、想寫的。

    tzewu 於 2008/12/17 00:43 回覆

  • clancyr
  • 走過最難的道路,卻在第一世界被偷走寶貴的回憶...這是最痛的記憶吧...

    在外面歡愉的世界中獨自背著傷痛的記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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