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 維果(Vigo) 2007/11/5 

真正上路後,縱使有先前蒐集的資料及沿路買的地圖,對前方的狀況其實根本難以掌握,你不知道下一刻會遇到甚麼事,會去到哪裡,能夠抵達哪裡。只是憑著一個模糊的「歐亞大陸盡頭」的畫面,我一直向西前進。

世界無比廣大,幾乎所有地方我都未曾造訪,所以我樂意去任何地方。不管那兒是寒冷、炎熱、雄偉、荒涼,只要能不停地移動,去到遠方,遠方自然會給予我想不到的一切。所以若問我追尋甚麼,我會說我追尋的是地圖上或不在地圖上每一個地方,我追尋的是能夠用自己的力量緩緩前行在路上。


就讓直覺帶領我繼續前行吧!
於是我決定從巴士班次的電腦看板上隨機選一個城市,不消幾秒,維果(Vigo)這個名字馬上從數十個閃爍紅光的地名裡跳了出來。所有城市中,她的字母最少,念起來清脆響亮、短捷有力,另外,我喜歡的一位二三零年代法國導演就叫尚維果(Jean Vigo),更使我對她充滿無限想像,是否如同電影一般詩意?是建於丘陵旁,或是瀕臨海洋?我隨即上二樓買票,今晚十一點的車,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買完票,翻出地圖,發現她居然離巴塞隆納有一千公里之遠,位在西班牙最西端,濱臨大西洋,緊鄰著葡萄牙邊界。等於一下子就從西班牙的東端跨到西端,從地中海一下子跑到大西洋。這樣一來,根本還沒真正騎在西班牙的路上,便馬上抵達葡萄牙了。這麼快就跳過西班牙,實在有點可惜,不過少走了這一大段艱苦的路(從地圖上看,西班牙的地形十分崎嶇)惋惜中仍有一絲偷懶的快感,在接近旅程終點之際,能好整以暇,不必趕路地慢慢晃進葡萄牙。

像無頭蒼蠅忙了一整天,終於解決何去何從的問題,又要迎向一個新的地方,我的心再次熱切起來,現在就等著上車好好地窩在裡面休息一晚了。在車站的販賣部買了一盒烤雞腿加馬鈴薯,配著可樂,坐在月台椅子上,我狼吞虎嚥著今天的第一餐。等車的人不多,連我總共四個,一對年輕情侶與一位中年婦女,彼此應該原不認識,但不久便用西班牙語愉快的聊著天,不時大笑出聲,雖然我插不上話,也馬上感染這股歡愉,滿懷興味地聽著他們戲劇化的誇張笑聲。


「會說西班牙語嗎?」坐我旁邊的年輕男子似乎察覺我對他們的好奇。

「抱歉,我只會講英語...
「我英語不太行...你騎自行車旅行?」
「是阿」
「噗,不可思議!」
「你也要去維果嗎?」
「不,我們要去***(聽不出地名),維果很美。
「她在海邊...

我想起所經過那一個個濱海的城市,從俄國的新羅西斯克(Novorossiysk)第一次看見黑海起,我就將內陸的乾草原與沙漠遠遠拋在後頭,迎接海的味道。

那是索契
(Sochi)、特拉比松(Trabzon)、西諾普(Sinop)、伊斯坦堡、卡瓦拉(Kavala)、帕特雷(Patras)、威尼斯、熱那亞的味道,時而陰暗潮濕,時而陽光普照。我想起潛進黑海游泳時,光滑海水輕撫身軀,岸邊圓潤黑漆的小石子發著光我想起淡季空無一人的海濱度假地,就著躺椅睡,陽傘平放用來擋風,整夜與黑貓搏鬥;我想起接待我住宿的土耳其人,他的老母親臨別時對我說:不要忘了我啊;我想起風雨交加的沙灘上,帳篷幾乎被吹翻,半夜來喝酒的漁夫遞給我他小木屋的鑰匙,我躲在裡面就著燭光,把一路上的苦澀與恩寵寫下,那是一本黃色硬皮的日記。 

還有十五分鐘就要上車了,我想抽根菸,摸遍全身口袋找不到打火機,應該放在隨身背包裡吧。還沒找到一處能安定休息的地方時,我習慣將一切雜物往裡頭丟,當然隨時要用的相機、日記本都放在裡面,還有一個八十G容量的隨身硬碟,找到網咖時就慢慢把照片上傳至網路相簿。

我一向包不離身的,這才查覺現在身上並沒掛著它明明記得買車票時還背在肩上,可能是買到食物後,實在餓得不像話,想好好坐著吃,順手就把包放在一旁。 

我開始有不好的預感,但為時已晚
四周的水泥地板、椅子上、自行車上,我焦急地尋遍周遭所有可能擺放的地方。 
杳無蹤跡 
最重要的東西消失了:相機、存了數千張照片的硬碟、日記。我陷入長久的呆滯,腦袋一片空白,身體發熱。依稀記得剛和小夥子聊天時,突然有一兩個男子在鄰近的自動販賣機旁嚷嚷,我們全都轉頭看怎麼回事,他像是說錢被吃了,其他人跟他交談一下,大概說他們也幫不上忙,他便悄然離開。會不會是在那短短一兩分鐘吸引我們注意的空檔,其同夥趁機無聲無息偷走我大意放在一旁的包包?

我跑到車站大廳,一片冷清,服務台沒有半個人,想找警察或車站工作人員卻只看見拖著沉重眼皮的清潔工。但找到人報案又有何用?從我坐下吃東西到發現包包不見,已經過兩個小時了,竊賊鐵定隨著漆黑的夜,沒入這瘋狂的城市裡。只剩五分鐘車就要開了,我六神無主地在車站上下晃蕩,試圖等待奇蹟。

該今晚留在巴塞隆納,想辦法找警局報案嗎?還是就讓這些記憶的明證埋葬,到那個新的地方,從頭開始。

繼續前進吧,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不管遇到甚麼事,頭也不回的前進吧。就像你不畏前方的陡峭山坡、荒涼草原還是烈日或暴雨,你的視線仍一逕向前,直視日落的方向儘管強烈的光線沒有遮蔽地鋪天蓋地而來,噴發的汗水不斷流進眼底,最後已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我走回等車處,準備將自行車上的行李卸下,放入巴士底部的行李箱
「要走了嗎?」西班牙小夥子笑著對我說。
「要不要
這給你」他遞給我一根捲好的手捲菸。
「那個英文要怎麼說......
」他停頓半晌。
「甚麼?」我問道,司機在催我趕快上車了。
「一般道別時說的話
,Good...Day?」
「你想說的是
Good Luck?」
「對,
Good Luck!」


 等他幫我合力將自行車塞進巴士底下後,我走進車內,癱倒在座位上。巴士引擎聲響起,駛進漆黑的夜裡。 
「維果很美」,我想起他說的話。 
我把捲菸緊緊塞進錢包裡,從未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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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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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tzuche
  • 當時的感覺,一定很悲壯吧。
  • 基本上是六神無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剩回憶在腦海裡像跑馬燈不停的轉著,直到現在也是...

    tzewu 於 2008/11/29 00:35 回覆

  • clancyr
  • 旅者的最大慘劇...一直追隨著你的文字而來到這裡...感覺也一樣的失落...

    而這更不是一般以年假來去的旅行...這是沒多少人,人生沒多少次會進行的旅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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