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省永壽  中國    2007/7/3

6/30    台北-西安

從西安咸陽機場推著
大包小包行李出來,走入出境大廳,我現在看起來一定非常狼狽,滿臉痘痘,無神的眼睛四周掛著沉重的黑眼圈。


出發前幾個月是在無日無夜的忙亂與焦慮中度過的:接外快賺足旅費、四處請教自行車維修保養的知識、頂著烈陽在各國代表處間奔波申請簽證、打包行李,將自行車拆解裝箱……離家前最後一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成眠,從行李中翻出自世界地圖集撕下的幾頁各國簡圖,這幾個比手掌還小的國家,一個指頭的距離將近一千公里,我就要一一經過,從小生活在島嶼,在城市,完全無法想像那是怎麼樣的幅度。只買了一張單程機票,現在已不能回頭。
 


走出機場,強大的熱氣像浪潮一般撲來,台北已經夠悶熱了,沒想到這裡更有過之而不及,「歡迎來到真實世界」,我在心裡喃喃著,並感到一股震動。


巴士隆隆地駛往市區,高速路上車不多,成排的橘黃路燈之外,遼闊土地隱藏在濃密的夜裡。強風從大開的車窗吹進來,終於不那麼熱了,我大口大口吸著氣,空氣中有一種從沒聞過的味道,是黃土的味道吧。


在西安的第一晚,明明已經精疲力盡了,仍是睡不著。這是一間蠻大的青年旅社,之前在台灣上網找到的,感覺在當地相當知名,但當我辦好入住手續,上樓準備要進房,才發現偌大的旅社空空蕩蕩,幾乎只有我一人。西安不是很熱門的旅遊地點嗎?怎麼現在這裡這麼冷清?打開房門,房裡各有兩張上下鋪,總共四張床,都鋪上潔白的床單和枕頭套,空無一人,全由我獨享。


太好了,今晚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的好好睡一覺!但躺沒多久,就明白沒有其它室友的原因了。房內無空調或電扇,只有一方小小的窗,空氣完全不流通,房間像火爐一樣悶熱得令我難以忍受,輾轉反側,身體像是著火一樣,得跑到浴室將身體弄濕,渾身濕漉漉的躺在床上,才能感到幾許涼意。不幸的是,身上的水氣維持不到入睡就蒸發一空,所以我又得跑去浴室去沖水,躺下、沖水、躺下、沖水,整個晚上就一直重複著這連串荒謬動作。


窗外的天光漸亮,我仍在床上變換各種姿勢嘗試入睡,昏沉地發著熱幾乎讓我懷疑是否發燒,沮喪莫名,甚至有些憤怒。我這樣還要橫跨甚麼歐亞大陸?有安靜的房間、乾淨的床給你睡、有水給你洗澡,只是因為太熱就一點也睡不著,適應力這麼差,那往後當遭遇偏僻的荒郊野外要怎麼存活呢?


十八歲那年夏天,我第一次騎自行車旅行。前一晚,同樣也整夜睡不著,除了緊張外更多是因為興奮,那是騎自行車還未成為全民運動的年代。


我當時因為缺課太多,被才剛讀了一學期的大學退學,準備重考的日子裡,其實根本沒在念書,渾渾噩噩的過完一天又一天,面對著當下的挫敗與不確定的未來,苦悶到了極點。一個高中同學趁著放暑假時,提議一起騎自行車環島,在當時心境下,我很想發洩或改變些甚麼,雖然連自己的車都沒有,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像是準備迎接人生的第一場冒險,我整夜翻看手邊的台灣地圖,第一次如此認真研究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省道編號、山的名字、海岸的形狀,即將啟程用自己的力量,親自去到那些地方,我感覺這片土地第一次與我發生關聯。隱隱的,彷彿有甚麼堅定的東西在心中形成。


騎上臨時借來的一台簡陋自行車,除了簡單的換洗衣物,沒有任何特殊裝備,行李袋用繩子綁在後貨架,下雨時則套上垃圾袋防水,就這樣顫顫巍巍沿著台灣東部而行。這次的旅行徹底解放了我的身心,不斷律動的身體、從坐墊上看見的風景,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單純的喜悅,從此以後,幾乎每一年夏天,我都要騎著車上路。


度過無眠的第一夜,我起床走到窗前,望出去是灰濛濛的安靜街道,一絲涼風吹進房裡。


十年過去,在西安的第一天清晨,我想起我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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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4) 人氣()


留言列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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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BC
  • (原來源頭在這~)

    響起史奇洛合唱團ㄉ歌
    "18 and life"

    18 and life you got it
    18 and life you know
    your crime is time
    and it's 18 and life to go

    心跳裡有酒,血液中流動著汽油
    或者血管是鏈條
    如此將身體發動

  • 我的天啊,skid row,感覺上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100年以前的事了,雖然從未喜歡過金屬,但這首歌的確很有我國中時代的氛圍,最適合從悲慘的補習班踏回家門的路上一路哼唱...

    tzewu 於 2009/01/21 02:04 回覆

  • SBC
  • skid row唸起來真像"死雞肉"
    被你這ㄇ一說還真適合補習情景
    XD
  • 現在想想,那個年代的「饅頭芭樂」(Metal Ballad)還真令人懷念...

    tzewu 於 2009/02/03 18:58 回覆

  • Man
  • 十八,太美妙了!
    你讓我想起一套漫畫裏的主角,蜂蜜與四葉草的竹本,他為了找尋自己,踩單車到日本的盡頭!不過你比他更厲害呢!
  • clancyr
  • 永遠的那年,永遠的年青。一切在沈寂中等等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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