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7/3   永壽 

7/2-7/3 
西安-永壽-長武

早上將行李
馬鞍袋全數弄上車後跨上坐墊,準備展開我的處女航。在此之前,從來沒負載過這麼重的重量,惶恐的踩著沉甸甸的踏板,行李重的讓我難以想像,很難保持平衡,正要往前時,突然整個人重心不穩,猛然往一側摔去,我連忙用腳頂在地上,兩隻手擋住往身上傾斜的自行車,身體才不至於被撞到,若是這總重量將近五十公斤的物體瞬間壓到身上,後果真是難以設想,之後又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車推回去。 

我就以這麼狼狽的姿勢正式展開旅行了。 

三十公斤的行李大都集中在後貨架,一面騎一面感覺車子隨著後方行李不斷晃動,龍頭難以操控,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摔車。
一路搖搖晃晃的慢慢前進,要用盡全力保持平衡、謹慎的踩踏著,像是在安撫一隻頑固、隨時可能發怒的野獸。烏雲密布的天空不久飄起小雨,穿過濕滑路面與呼嘯而過的大小車輛,好不容易來到西安郊區的「絲路起點群雕」,在四周皆是中小型工廠的馬路上,像天外飛來的一道赭紅色石牆豎立在路中央。石刻群雕描繪的是古代商隊場景,輪廓鮮明的胡人還有一連串的駱駝,滿載行李貨物正要向西啟程。

我的中國段路線是要穿越甘肅走廊、新疆,從新疆的邊境城市霍爾果斯入境哈薩克。離開西安後下一個大城市是位在甘肅走廊入口的蘭州,有兩條主要道路可達,一條是北邊的312國道,另一條是南邊的310國道。兩條路在我的簡略地圖上距離看起來都差不多,難以抉擇要走哪一條,問了當地人,他叫我走312,說是路況比較好。細雨不斷飄下,穿上從台灣帶來的雨衣,沿著標誌騎向312國道,靜立不動的駱駝商隊目送我離去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公路上。

等到道路兩旁的水泥樓房與工廠逐漸減少,就明白已離開城市,進入鄉間了。平緩的道路在大片田野中間展開,四周盡是濕潤綠意,我慢慢試著去習慣騎行的節奏,雨勢時緩時急,不透氣的雨衣下滿是悶熱的汗水,被雨打濕的眼鏡鏡片不久就起了霧,前方一片朦朧。

道路平緩好走,汽車屈指可數,有些路段柳樹成茵,騎經過時,就讓垂柳輕柔的拍打在身上。雨中偶有村人騎著陳舊自行車泄泄而行,景色舒緩恬靜。但我卻越騎越不適,渾身像是浸泡在水裡一般潮濕難受,雨衣外是濕冷的雨,內裡是排不出的熱氣。惱人的雨每一滴都像一粒懸浮在身上的小鉛塊,沉滯的拖住身體,腳踩得吃力,怎麼騎都覺得沒有往前移動多少距離。道路太平直、景色太單調,數小時後經過的地方和前面無甚差距,甚至讓你有個錯覺,好像一直在原地空轉。

過不久太陽就要下山,而今晚還不知道要落腳在哪裡,很怕天黑後還被困在前不著村後不店的路上,只能用盡力氣的不斷往前騎。過不久不得不停下來休息,順便上廁所。將車停在路旁,走進旁邊的泥土地準備小解,突然「碰」的一聲,自行車後輪旁的支架撐不住沉重行李,摔進爛泥裡。待我回到路旁,蹲下來抓住車身想將車子扶起,竟重的抬不起來,加上潮濕泥土的黏性,後半部車身像鉛塊一般動也不動。最後是用肩膀頂著後面的行李,使盡腰和腿的力量才慢慢把倒在泥地裡的自行車推上來。已經騎得很疲倦的身體,在猛然的施力之後,簡直快要癱倒在地。

全身髒透,精疲力竭,行李也濕了一大半,時間過得無比緩慢,一分每一秒都特別難熬,前方隱在一片雨霧當中,兩旁仍是相同的景色,沒有任何村鎮蹤跡。看不見盡頭的路,下不停的雨,雪上加霜的是,坡度漸漸開始變陡,前進得更為吃力緩慢。無論有多少計畫、期待、焦慮、想像,旅行前那些飄忽不定的心思意念現在第一次有了解答,事情突然變得非常單純:我所能依靠的沒有別的,就是這還不夠強壯的身體、自行車和那該死的沉重行李,所追尋的只是一個能遮風避雨,可以休息的地方。

一般的旅行,不管是坐上車或漫步小巷,旅人大部分的時間,總是在觀看外在風景。而現在外在景色對我而言已是其次,觀看與經驗的焦點被身體的種種直接感覺取代:緊握著手把保持平衡的雙手,腿部肌肉不停施力,雨水打在臉上,周身浸滿汗水……身體釋放出的力量和擴散的疲憊相互交錯著,儘管這是度日如年的一天,但在奮力移動的過程中,直接的運用、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像是有甚麼沉睡已久的東西慢慢被喚醒了。

在天色全暗之際,道路兩旁終於再度出現屋宇,我在七點左右到達這個被312國道橫穿的小鎮:永壽。找到旅館安頓好後,走上沒有路燈的街頭,偶有疾駛而過的車燈切開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黑暗,我迫不及待的想找間網咖,向家裡寫信報平安,甚至期待能收到家人朋友的慰問信件,彷彿剛從迷失已久的荒山野地脫離,焦急的想與人訴說前此種種孤立無援的境況,而前天才剛離開家而已。

  2007/7/2  永壽的網咖 

第二天早上醒來,身體疲累不堪,四肢幾乎無法動彈,很想就這麼一直躺下去不要起床,但一想到入境時間的壓力,還有那麼長的路程,每天騎一百公里也到不了邊境(昨天只騎了七八十公里),還是硬打起精神收拾行李上路了。上路不久,便開始了極長的爬坡,而昨天從未遇見的大卡車今天卻時時相伴左右,以極貼近的距離呼嘯而過,大多是運著煤礦。前方的「彬縣」是著名的煤礦產區,而這段狹窄公路就成為運煤卡車最繁忙的交通樞紐,除了要閃躲節節進逼的卡車和它們排放出來的烏黑廢氣,到處都是坑洞的路面也是險象環生。有一整段路全是軟爛的泥土,下過雨後形成一窪窪土黃色的小水塘,這是唯一的一條路,我只能半推半抬的度過,過往車輛大剌剌的濺起水花,我的下半身不久宣告泡湯。 

不過沒有任何考驗比得上一條深邃幽黑的隧道。

對於隧道我有極深的恐懼,十八歲第一次騎自行車旅行途中,我沒有任何照明設備的騎進蘇花公路上一條極長隧道,以為隧道裡頭應該都有燈的,等到騎進去頓時才發現四周暗無天日,更看不見隧道另一端出口的亮光。大卡車轟隆轟隆的聲音從後方襲捲而來,狹窄的路面幾乎沒有路肩可言,我害怕後方來車看不見我而意外撞上,不敢停歇的拼命往前騎,想趕快逃離這個黑洞。沒有光照之下,我偏離了路面,撞上路旁的山壁,連人帶車翻倒在路中央,騎在我後面的高中同學David一面大喊卡車快接近了,一面趕來把我扶起。幸而不遠有一處涵洞,待我倆踉踉蹌蹌躲進涵洞的剎那,大卡車就在眼前呼嘯而過,我還記得涵洞另一頭崖壁底下是太平洋,我看著湛藍無比的海水與藍天,全身微微的顫抖著。若是當時後方沒有David,附近沒有涵洞,後果應該不是只有膝蓋受傷而已,十年後的今天,我也不可能在這裡騎著車,在另一個國度面對另一個幽黑狹長的隧道。

雖然這次有萬全的照明設備,前後都各安裝一個車燈,但十年前的陰影仍揮之不去,硬著頭皮,我滿懷恐懼的再度進入無盡的黑暗當中,靠著微弱的車燈我幾乎是貼著隧道牆壁而行。一輛輛大卡車的怒吼由遠而近,其實最可怕的就是這些聲音,封閉的隧道空間把車聲加倍放大,反覆迴盪,呼嘯聲鋪天蓋地而來,你不知道後面到底有幾輛車,距離多遠,看不看得到自行車,會不會突然撞上…… 
強大的壓迫感讓我覺得自己身處戰場,四周的砲火逐漸接近,爆炸。

 2007/7/3   312國道的隧道之一

但終究是逃出來了,經過猶如戰場的洗禮,接下來是一個比一個還陡的上坡路,過了永壽以後,地形地貌有了很大的改變,綠意盎然的平野田疇變成貧瘠的黃土高原,崎嶇不平的黃土層上,不時可見一排排的窯洞開鑿於其間,沿著山勢高懸於公路之上,不過已盡數荒廢。

道路大多是沿著起伏的丘陵而建,崎嶇的程度甚至有幾處要靠橋樑連接相隔兩邊的道路。離開彬縣礦區後,大卡車明顯少了許多,今天天氣放晴,乾爽的微風輕拂著,漸漸西斜的太陽在貧瘠的山丘溝壑間投下暗影與明亮,上坡雖然累人,但忍一下撐過去就一定是暢快的下坡。光與影、艱苦爬坡與乘風滑行、貧瘠的土丘與灌溉的田地,一路上充滿了各樣對比,之前在單調路面上度日如年的感覺一掃而空。雖然還是不知多久才到得了前方的城鎮,但西斜的太陽灑在身上,經過與爛路、隧道、廢氣、卡車、無盡上坡的搏鬥,此刻我的內心平靜,看著道路兩旁細長搖曳的樹影,農人拉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彷彿也像是快回到家了。

與昨日焦急不安、渾身狼狽的抵達永壽完全相反,我不急不徐從312國道拐個彎騎進今晚的落腳處:長武。這個鎮不大,沒有被國道切穿,顯得比較熱鬧而完整,聯外道路旁的地底下是一片廢棄窯洞,鎮上多是水泥平房。天光仍亮,找到廉價旅社安頓好之後,我在太陽快下山之際,走到鎮上閒晃。街上到處是人,大部分都是全家大小一塊兒,街坊鄰居在路上串著門子,廣場上滿是兒童歡樂的嬉笑,似乎全鎮的居民都在吃晚飯之前出來散散步,每個人臉上帶著放鬆、愉悅的神情,我無比自在的走在當地人之中,靜靜看著他們的生活。不必去甚麼名勝古蹟,傍晚漫步在這個平凡小鎮,就能帶給我莫大的喜悅與滿足。 

2007/7/3   長武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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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tzuche
  • 感受到你在腳踏車倒在泥地時的無言,但就是這樣的旅行,才會讓擬於扶<br />
    起車後,繼續奮勇向前吧~<br />
    <br />
    漢斯
  • clancyr
  • 我也喜歡內地小城鎮的感覺,感覺人們簡簡單單的便快樂過一天。最喜歡看著小孩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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