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 武威 東關清真大寺   左:門房老伯 右:教長

7/9-7/12  
蘭州—永登—武威 

蘭山公園的纜車搖搖晃晃將我帶上山頭,沿著荒疏山坡,底下的城市由近而遠,縮成像積木般大小;街市的喧囂也隨著高度慢慢隱沒,只有不時的陣風蕭蕭簌簌,與年久失修軌道的嘎吱作響。覽車座椅油漆剝落,生鏽得嚴重,前方只有一根拉下的鐵桿防止乘客掉出去,除此之外,整個人毫無保留的暴露在半空中。山風不時將座椅吹得左右搖擺,高度越來越高,隨著震盪幅度,我的心跳不停加劇,手心冒汗,祈禱不要半路卡在空中或是纜繩斷掉,從它缺乏保養的破舊外觀看起來,這真的很有可能發生。 

站在蘭州最高峰,遠方是寸草不生的荒山,峰峰相連成一片鋸齒狀,山脈的紋理清晰可見,彷似臟器表面的皺摺或某種獸類骨骸,眼目所見盡皆土黃,無甚綠意。樓房與市街像是從這片寂寥風景中突然冒出,夾在南北兩側光禿的群山之間,中間由黃河穿越而過,將城市一分為二,狹長腹地中填滿了密密麻麻的建築,高低起伏、橫豎排列的幾何線條,對比四周大範圍的荒疏山頭,顯得十分不真實,
像是一座憑空出現的城市 

沒有太多時間駐留,我繼續向西前行,穿越甘肅走廊。出乎意料之外的,在兩旁荒山夾峙之下,甘肅走廊並不如我想像般的荒涼,沿途不乏豐美的作物與豐盛綠意,儘管極為乾旱少雨,但來自高山的雪水及歷屆朝代修築的灌溉系統,使這一塊狹長平地自古以來就是重要糧倉,與通往西方的交通孔道。 

時而騎行,時而坐車,在時間的壓力下我不得不如此加緊前進的速度。 
 

 7/9 蘭州

 7/10 甘肅走廊

 7/10 甘肅走廊

這一天我打聽好傍晚往酒泉的夜車,準備離開武威,趁著等車空檔,再度四處走看這個略顯無趣的城市。武威古稱涼州,因為腹地廣大,灌溉充足,是甘肅走廊重要的驛站,市內不乏中國歷史上許多重要的文化遺跡:東漢雷台漢墓出土的銅奔馬、西北地區最具規模的文廟、從中可窺見消失西夏文明的巨大石碑、著名佛經翻譯家鳩摩羅什的舍利塔……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四處被拆毀,化作瓦礫堆的老舊平房,穿行在頹圮的矮牆間,時而會看見一棟棟高大的粉紅色集合式公寓,突兀的立在周遭的廢墟中間。古蹟文物離真實的生活太遙遠,人們在一座座龐大的工地間過著他們的生活。 

 7/12 武威

遠遠的,一座細長典雅,造型獨特的塔樓吸引住我的目光。木造塔樓共有四重屋簷,簷角飛翹指向天空,建築的骨架瘦長而細緻,年代雖然古舊,但仍閃現藍綠色澤,塔樓頂上有月型符號,這是一座清真寺的叫拜塔,在周遭破陋的矮房與水泥高樓中顯得優雅異常。我循著指向天際的叫拜塔走近這座清真寺,從外頭可以見到綠樹成茵的院落,被其寧靜的氛圍吸引,我想走進裡面參觀,卻又有些忐忑。雖說從西安一路過來,在每個城鎮都可見到許多穆斯林及清真寺,但是除了去餐館、小攤吃回民的麵食及烤肉,並沒有任何其他接觸,對穆斯林文化其實是一知半解的,而且此地並非開放給一般遊客觀光的景點,而是回民區的信仰中心,不知道我這樣一個外來者突然闖入是否恰當。 

進門後,院落前是一間簡陋的矮房,我探頭進去,幽暗的室內四壁徒然,房間正中央是燒煤炭的暖爐,上方掛滿衣物,一個下頦及臉頰長滿白鬚的老伯坐在角落的鐵床上。他是這裡的門房,向他說明來意後,老伯親切的歡迎我隨意看看。中庭植滿了各種綠色植物,花木扶疏,與外頭灰撲撲的世界呈現極大對比,另一側是中國宮廷式造型的大禮拜堂,禮拜時間還沒到,所以是鎖著的,中庭旁側則是兩層樓的木造建築,雖然十分古舊,但仍可看出木樑、斗拱上的卡榫、雕飾與彩繪精緻細膩的作工。這時老伯操著濃重口音邀我進房間坐坐,端上白饅頭與熱茶,他好奇的問我打哪來,來做甚麼,待我說完,老伯直呼真是難得、真是不簡單!又是更多的熱茶與饅頭。不久有幾個小夥子也進到房裡來,他們是在這學習伊斯蘭教理的年輕學生,現在暑假期間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只有少數人還留在清真寺,剛剛看到的兩層木樓就是他們的教室與寢室。 

老伯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要帶我去一個叫「核桃園」的地方。我跟著老伯與兩個安靜的小夥子,穿越更多我沒到過的新建高樓、空蕩磚房、滿地瓦礫的空地,路面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條泥土小徑。不久便豁然開朗,大片的樹叢映入眼簾,間雜著菜園與豢養著羊的茅房,聽說當地政府要把這裡整理成一處大型的自然公園。菜園旁邊立著一幢荒廢的大型磚木建築,主樓為三層,兩翼延展出兩層的長型樓宇,正門作成圓弧狀,二樓有迴廊與立柱,有非常多面窗戶,可以想見裡頭房間繁多,像是民國初年大戶人家的洋房;而從某個角度看上去,層層嚴密堆砌的石磚與堅固厚實的立面,又像是軍事單位的辦公場所。 

兀立在菜園中的這棟樓宇雖然殘破不堪,但從它氣勢驚人的規模與型制便知這絕非一處泛泛之地。「這是馬步青的蝴蝶樓」,老伯對我說。馬步青是民國時期實際掌控西北一帶的大軍閥,他和他弟弟馬步芳,及其他信奉伊斯蘭教的馬姓回族地方勢力,當時被稱為「馬家軍」,與國民黨合作對抗共產黨,共產黨獲勝後,馬步青兄弟帶著大筆錢財分別逃往香港、台灣。馬家軍在地方上橫徵暴歛,搜刮民脂民膏,核桃園這一大片地就是馬步青強制徵收農家果園作為私人的莊園,蝴蝶樓則是給情婦及他自己享樂的別墅,以兩邊側樓如蝴蝶展翅而得名,是否又暗喻著別墅主人如在花叢中的奢糜生活亦未可知。 

老伯又講了許多蝴蝶樓與馬式兄弟兩人的軼事,可惜口音實在太重,無法一一聽得清楚。我們一同走近蝴蝶樓,兩個小夥子探頭進幾扇洞開的木製窗框,老伯伸手指著圓弧狀的主樓,我也忍不住好奇的撫拭磚石壁面,輕輕一碰,土黃的粉末就簌簌掉落。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馬步青是何許人。他並不是甚麼改變歷史或對近代文化有貢獻的人物,充其量只是個亂世裡的大老粗,暴虐的軍閥,逃跑的敗將。蝴蝶樓更稱不上賞心悅目,從它的主人倉皇逃離之後,這裡大概就無人聞問的一直保持原樣,只是破了、舊了、空了,被人遺忘了。但此地卻有一種隱隱的魅力勾引著我,在消逝的貪婪、粗暴、殘酷、放縱之後,在剝落的油漆與笙歌之下,核桃樹生長依舊。

  7/12 蝴蝶樓

 7/12 核桃園的綠樹下

也許因為現在算是暑假,心情比較輕鬆,回到清真寺後,兩個小夥子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網吧。但這時一位年輕穆斯林走進來,滿臉微笑的跟我握手,連聲說著歡迎歡迎,彷彿是甚麼重要人物大駕光臨。其他小夥子在他面前卻變得謹慎拘束起來,網咖也不去了,乖乖的留在寺內。原來這年輕人居然是清真寺的教長,聽其他人說有一位從台灣來的客人,馬上熱情歡迎我到他的辦公室,想和我聊聊天。 

他們稱教長為「阿訇」,是波斯語的音譯,阿訇是整個清真寺的領導人,主持教務、帶領儀式、講經授課。令人驚訝的是,這位宗教領袖的年紀比我還要小一歲,今年才二十七,可是言談與眉宇間流露出來的從容與大氣,均是同齡人中所少見。他是東鄉族人,在臨夏回族自治區長大,已成家也有孩子了,妻小仍然住在臨夏,從小就被父母送進清真寺學習,通過重重考驗取得阿訇的資格,被分派來武威的這座「東關清真大寺」。跟門房老伯一樣,像是對待好久不見的朋友與親人一般,教長用無比的親切與熱誠歡迎我這不速之客,直說真是難得的緣分,令我非常意外,也受寵若驚。在台灣,穆斯林總是離我們非常遙遠,除了混亂的中東局勢與新聞裡的恐怖分子,穆斯林面貌是模糊不清的,這個下午我沒有任何準備與期待,擅自闖入這個陌生社群的信仰中心,竟得到如家人朋友般的友善與歡迎,沒有一絲隔閡與猜疑。 

教長說這是古蘭經的教誨,要善待陌生人。我問那為何仍有許多伊斯蘭極端分子對他人進行恐怖攻擊呢?那不是真正的穆斯林,他們曲解了古蘭經的真義,教長說。我又好奇的問道生活在中國,穆斯林與其它漢人的關係,以及政府對待伊斯蘭教的態度,答案令我頗感意外,和其他漢人的關係是非常和諧的,而政府給予他們相當大的宗教自由,也充分尊重他們的生活模式,不會多加干涉。這顯然和在台灣所聽聞中共打壓宗教自由的新聞有所牴觸,或者是因為此地的伊斯蘭教徒已自成一個系統嚴密的穩定社群,安分的生活著,相對之下,同樣信仰伊斯蘭教的新疆維吾爾人,一直以來都有著族群獨立的問題,與中央政府的關係就顯得較複雜、緊張,我暗自猜測著,並沒有繼續追問。教長則對於台灣的一切十分好奇,關於信仰伊斯蘭教的比例、人們的生活、所得、講的語言、人口多寡……教長爽朗而健談,我們就在交換彼此生活經驗中度過整個下午,「像你這樣出來看看不同文化、不同世界真好,有機會我也想到台灣看看那裡的清真寺…… 

在不斷趕路的過程中,大多數地方都是匆匆來去、驚鴻一瞥,今天是我第一次走入當地人的生活,與老伯和小夥子一起散步、與教長聊著信仰與生活,儘管只是短短的下午,所見也未必深入,但已給予我新的領悟。在移動的風景中,整個世界就只有你自己,風景再美,大部分只是一己的觀察,以及自我與身體的對話;而停下來走入當地人的生活,照見彼此生活的片斷,才算窺見真實的風景與生命,是我在旅程中最美好,也最珍惜的時刻。


 門房老伯與清真寺的學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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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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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育榮
  • 剛讀完了旺霖的作品“轉山”<br />
    很感動<br />
    子午 你也加油囉<br />
    期待你的作品<br />
    <br />
    最近也準備出發到北京<br />
    繼續我的“城市”豪華旅行<br />
    呵呵...<br />
    希望收穫滿滿<br />
    <br />
    <br />
  • clancyr
  • 將來到了武威一定要去核桃園和東關清真大寺看看~! 第一次的接觸,應該會很懷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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