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8    哈密 人民公園

才踏上旅途兩個禮拜,卻彷彿已離家很久很久了,時間無限擴張著,一天過得比待在台灣時的一個禮拜還長。騎著自行車前進的時候,幾乎每一刻的時光,每一吋移動的距離,都是你用全身的力量,對抗上坡、烈日、荒原與隧道所換來的,因此沒有甚麼時間是白白溜走,無時無刻都意識到眼前接二連三的陌生風景,與自己不斷律動的身體。 

不用上班、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熟悉的街道與床鋪……每天都是完整、全新的一天,全然屬於我自己的一天。沒有確切的計畫,每天起床後,都還不知道接下來會到哪裡,唯一確知的,就是繼續向西前行。但這樣的一天其實並不自由,你以為擺脫了數算周末來臨、日復一日的規律無趣生活,獨自一人痛快徜徉在無邊無際的大地,但其實縈繞心頭更多的是一些最基本、最簡單的需求:一瓶冰可樂、一碗拉麵、一小塊遮蔭之地、一張乾淨的床鋪、痛快的洗個熱水澡,這些成了每一天最要緊的事物。 

我出發的太晚,在緊迫的入境日期之下,根本不可能恣意的想去哪就去哪,或好整以暇的停留一地玩賞,以至在中國的旅程就是不斷趕路,趕在下一國哈薩克簽證開始生效後即刻入境,並在簽證效期開始一個月之內,穿越這個地廣人稀、全然陌生的國度。在倉促的時限與對未知國度的焦慮之下,語言、交通及食宿相對熟悉的中國對我而言像是個過渡階段,是一個相對「安全」的狀態,讓我可以慢慢適應旅行的節奏,為著前方更巨大的未知做準備。 

再三天哈薩克簽證就開始生效了,離邊境還有超過一千公里,現在卻連新疆的邊都還沒碰著,沒有其他的選擇餘地,當下只有先坐車盡快趕往新疆首府烏魯木齊一途,至少離邊境近一些,從那邊再決定是否繼續騎往邊界,或是用其他辦法進到哈薩克。

 7/18    哈密 人民公園

 7/18    哈密 人民公園

這天在哈密,又是一個等待長途巴士發車的下午。我漫無目的的閒晃進這裡的人民公園,在滿園的綠蔭之中,充斥著一些像是兒童樂園裡的遊樂器材,只是全都停止運轉,鏽蝕的電動軌道與油漆剝落的坐椅靜靜矗立;一架退役的米格戰機被立在「恐怖城」前方,滿是刮痕與噴漆的受創機身上貼了一張尋人啟事,恐怖城入口只有寂寞的售票小姐呆立著;中央的大池子則因缺水,池底汙泥畢露,三兩個孩子在池中央玩耍,池水最深處只及腳掌。

在這個略顯荒蕪的的公園裡,正好讓我逃離外頭無所不在的熱氣,走著走著,突然幾面色彩俗艷、文字聳動的看板吸引住我的目光,「狂瀾泰國野蟒,一展蛇女風采」、「驚險刺激」等幾個鮮紅大字下是玉體橫陳的清涼美女,而數不清的蛇在女體之間流竄,票價五元。除了唯一的售票小姐和攤位旁巨大音響傳來的國樂聲,四周同樣一無人影。我實在很好奇,在這麼冷清落寞的公園裡,真的會有幾個火辣的美女藏身在蛇屋裡面嗎?而在幾乎一無遊人的情況下,又是為何要在此擺攤,賺得了錢嗎?

我一面繼續在公園徘徊,一面想像蛇屋裡頭美女與蛇共處一室的情景。按捺不住強烈的窺奇心態,原本已經漸漸快走出公園了,我最後決定折返到蛇屋,準備進去一探究竟。待回到蛇屋時,賣票處忽然熱鬧起來,幾個小孩子圍繞在女售票員身旁吵嚷。買完票後,小孩子興奮的領著我走進漆黑的入口,我謹慎的側身入內,緊張的期待著裡頭是不是會有如我想像的香豔或驚駭景象。 

刺眼的燈泡直射入眼,後方牆上的紅色布幔前,擺放著一座巨大玻璃櫃,裡面大概有五六隻或大或小的蛇緩緩爬行,但玻璃櫃內並無美女。小孩子在屋內又開始喧鬧著,一男兩女,最大的男孩不超過十歲,最小的大概才四五歲。這時女售票員進來,打開玻璃櫃放入幾床棉被,並開始將內部整理一番,所以現在是要由售票員親自下場了嗎?看著她純樸的臉與黝黑膚色,比較像是在鄉下為生活操勞而歷盡風霜的婦人,而非外頭看板上任蛇爬滿全身的火辣美女。兩者形象的落差當下讓我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一絲絲的罪惡感,好像看到甚麼不該看的東西。

但出乎我意料的,她沒有進到櫃子裡,反而叫兩個比較大的孩子過來,在他們耳邊叮嚀了一些話語後,男孩馬上作了個鬼臉,露出不甘願的神情。而小女生只是愣愣的傻笑著,她長得跟售票員幾乎一模一樣,單眼皮、長長的臉龐、黝黑的膚色,甚至連那樸直的神情,都像是一個模子翻出來的,然後她鑽進玻璃櫃裡。

 



蹲伏在玻璃櫃裡,她熟練的抓起腳邊一隻又粗又長的大蛇,攬在自己小小的身軀上,強烈的燈光投射在玻璃櫃上,巨蛇纏繞全身,臉上仍是那樸直笑容,小女孩直直的面對我坐著。答案揭曉,與蛇共舞的,不是火辣美女、不是售票員,而是眼前這個瘦小純真的小女孩。另外兩個孩子也開心的站在玻璃櫃前望著我,我拿起相機替他們拍照,想到之前的窺奇心態與外頭的聳動看板,對照著眼前純真的孩子們,不知為何,我竟有股淡淡的哀傷。拍著拍著,我給他們看相機屏幕上剛拍下的影像,孩子們似乎越來越樂,要我繼續替他們照,後來索性把相機給他們,教他們用小手按下快門,大家在裡面熱絡的玩成一片,巨蛇仍靜靜的掛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仍靜靜的微笑看著我們。



看到孩子們快樂的按著快門,原本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尷尬的售票員趕忙制止兩人,怕弄壞我的相機,連聲說抱歉。我說沒關係,並表示回家後,我想將這些照片洗出來寄給她,請她留下地址給我。聽到我這樣說,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真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她拿出一整張還未裁切的遊樂園入場卷,在背面寫上:新疆省哈密市人民公園,我一看,馬上對她說可否給我家裡的住址,怕這樣有可能寄丟不保險,於是她寫了另一個地址:河南省洛陽市……為何大老遠從河南跑到新疆?我沒有問她,但這或許也不重要了。

時候已晚,是該離開去搭車的時候了,走出蛇屋,外頭低斜的夕陽無比耀眼,跟售票員與孩子們道別,我走出人民公園,內心有一股暖意交雜著哀傷。無意間,我似乎又窺見了一些真實的甚麼,是那些地圖或旅行指南上的著名景點或歷史遺跡找不到的。沒有香豔的美女,沒有猙獰的毒蛇,只有純樸售票員帶著天真的孩子們,在這破落公園的一角靜靜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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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1) 人氣()


留言列表 (11)

發表留言
  • az
  • well, the most fascianting about traveling is that the life of the ordinary could in fact become a strange <br />
    attractor to make ours extraordinary, just like what they did to u...really envious of u for having the <br />
    opportunity...
  • tzewu
  • to az:<br />
    <br />
    我想你的意思是:普通人的凡常生活在旅行者眼中充滿了「異國情調」。<br />
    但其實我更想表達的是:許多起初看起來奇異、新鮮的人事物,當有了實際的接觸與互動後,表面的差異會漸漸不<br />
    再重要,更多的是某種共通的人性,對彼此的好奇、一同自在玩耍的歡愉、分享的喜悅...<br />
    我寫得太慢,希望能盡快PO上,你就會看到,我所珍視的,其實是每一個平凡人生活的片段。
  • tzuche
  • 那個看板看起來確實挺刺激的~要是我也想進去看~哈<br />
    <br />
    你文中描述的一個人旅行, 完全屬於自己一整天時間的感覺, 非常能夠體會.<br />
    <br />
    最後你提到哀傷的感覺, 我想到我有類似的經驗 在泰北參觀長頸族部落<br />
    感覺很難過呢<br />
    <br />
  • tzewu
  • to tzuche:<br />
    <br />
    我的旅行到了後來,在城市時特別感覺到孤獨。<br />
    因為在人多的地方,會無時無刻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外來者,不屬於這裡。<br />
    而在空無一人的海邊或草叢中露營時,反而很享受那完全的寂靜,近在咫尺的星空與大地。<br />
    <br />
    泰北的長頸族聚落是不是已經蠻觀光化了呢?<br />
    人民公園的蛇屋非常local,沒有半點觀光客。<br />
    那種日常生活的平凡氣息,或許就是我會感到一絲溫暖的地方吧!<br />
    <br />
    <br />
    <br />
    <br />
  • tzuche
  • 旅行中的孤獨,有時是種享受,我開始學會享受孤獨。<br />
    泰北確實很觀光化了~~<br />
    <br />
    你現在人還在旅行嗎?<br />
    <br />
    漢斯
  • tzewu
  • to 漢斯:<br />
    <br />
    我去年底回來了,由於沒有帶筆電,沿途的日記、相機及照片也被偷了:(<br />
    所以現在算是在寫回憶錄...蠻吃力的,希望還抓得到一些臨場的感覺。
  • tzuche
  • 竟然在日記、照片不見的情況下還可以寫的這樣~~<br />
    <br />
    你的旅行紀錄寫的很不錯。
  • tzewu
  • 呵,過獎了<br />
    也許就因為資料沒有了<br />
    現在再回頭看時,就可以略過瑣碎的細節<br />
    專心寫些比較深刻的事情<br />
    不過要重新回憶起,常常想得快吐血就是了<br />
    現在的部分還有照片<br />
    等到了後面一些最美的地方就沒了<br />
    只能用文字來盡量描繪囉~<br />
    <br />
    <br />
  • MU Child
  • >>因為在人多的地方,會無時無刻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外來者,不屬於這裡。<br />
    <br />
    hi tzewu.<br />
    i am in india now.<br />
    after one month.i had same feeling as yours.<br />
    it`s very ture.<br />
    heart traveling or body traveling.<br />
    i am enjoying with my heart.<br />
    all slowly slowly.<br />
    sorry.i cant type chinese.and my silly english.<br />
    hope you dont mind. :P
  • tzewu
  • Hi Mu Child,<br />
    <br />
    how did it feel like in India now?<br />
    I was there about 10 years ago, so hot that I got very sick. <br />
    sometimes I feel my idea of travelling is very simple:<br />
    moving on.<br />
    then I can feel free.
  • clancyr
  • 每次旅行,都對小城鎮更有印象和感覺,大概是因為可以看到別人的更多吧。在大的城市總是比較感覺孤獨,去畢想去的地方後便想快些離開,大概是因為和其他人的接觸太少了吧。城市中,大家都習慣每天有成百上千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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