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 烏魯木齊 紅山公園

烏魯木齊位居陸地深處,是世界上離海最遙遠的城市,但這樣的地理位置並沒有成為它的困鎖與限制,相反的,中國由此向廣大的中亞輻射出去。鐵路向西穿越哈薩克,連接俄羅斯,可以一路直抵荷蘭鹿特丹,東邊則可通到江蘇連雲港。穿越寂寂荒漠,連接起兩個海洋,形成一條橫貫歐亞大陸的超長橋樑,串連起無數相異的國族、地景、疆界。古代的絲路似乎仍未被歷史的黃沙埋沒,各種多元的交流與貿易生機勃勃的透過陸路往來著。大量從中亞進口或出口到中亞的貨物都集中在烏魯木齊,它也吸引鄰近國家的人來此做買賣。

往市區東南方而去,大概是二道橋市場到邊疆賓館一帶的範圍,你會懷疑自己是否已經離開中國了,耳邊響起陌生的語言,婦女批著色彩鮮豔的頭巾與衣袍,商店招牌書寫著看不懂的符號;市集與商場裡熙熙攘攘的是維吾爾人、哈薩克人、烏茲別克人、塔吉克人、俄羅斯人……漢人在這個區域淪為少數民族,大多是像我一樣到處探頭探腦的觀光客。但我來此最大的目的不是逛街,而是尋找哈薩克地圖與中俄對照字典(哈薩克為前蘇聯加盟國,仍通俄語),或是一些關於該地更詳細的資訊,但在新華書店卻只找到前兩者,即將到來的漫漫未知長路,只能靠它倆了!  


 7/21 二道橋市場一帶

算一算,烏魯木齊是我至今停留最久的單一地點,幾乎待了一個禮拜。每天悠閒的在城裡晃蕩,爬了建在紅砂岩上,像天外飛來一般立在城中央的紅山公園、到宏偉壯觀的人民劇場看中文發音的「變形金剛」、參觀聊備一格的植物園與博物館、凡遇書店必進去晃個兩下、甚至循著地圖找到動物園,無奈被工作人員告知動物全搬走了……


一天一天,漸漸融入當地人的生活節奏中,看似愜意,但不經意閃過眼前的幾個畫面,卻教人揪心不已。金碧輝煌的人民劇場旁,一排排的下崗工人,手拿水桶與長短油漆刷,或蹲或站,有男有女,胸前掛著寫上價碼的牌子,等待一個短暫的打零工機會,和你我沒兩樣的人,在路邊像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另一次,緩緩在昏暗暮色中騎著車要去吃飯,突然瞥見路旁一個小女孩雙膝跪地,前方紙板上似乎寫著她好餓,好多天沒吃飯了……由於車速太快,來不及看清就匆匆經過,在中國乞丐見多了,我也總是像大多數人一樣視而不見,但這個小女孩的身影卻一直深映腦海,吃完飯後我決定買碗粥拿去給她,憑著印像回到原地,小女孩已經不知去向,前方五星級大酒店樓下衣香鬢影,我把那碗粥留在地上。


是獨自一人的景況使我更加多愁善感了嗎?我不確定,只知道,在不斷移動的過程中,不斷打動我,不斷給予我低迴、哀傷、喜悅、溫暖的,是人的身影。在一個個平凡人的面孔中,在遙遠的旅途中、寬闊的世界裡,「我」變得如此渺小。旅行至今,我漸漸了解到,挑戰或證明自我的能力、克服萬難前進到一個個新的地方已經不再是重點,我只是想看看其他人生活的模樣,這個世界的模樣,用自己的方式抵達,透過自己的眼光觀看,而不是藉由他人書本、影像裡的訊息與詮釋。

 7/20 人民劇場

在離開烏魯木齊之前,我最後一次去醫院跟小周、王蘭道別。王蘭的體力狀況似乎有點恢復,拆下鼻胃管、手裡拿著生理食鹽水袋,時站時坐的在病房裡對其他病患侃侃而談,沒過多久話鋒轉到小周。
昨天小周的一位姪女來探病,晚上他帶姪女去吃飯,不免喝了點酒,也給姪女喝,她喝完後似乎有點不舒服,王蘭對此非常火大。 

「你這人怎麼搞的啊,虧她還是你姪女,還未成年,你說你是不是心懷不軌想幹嘛!」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心思不正經,我看你早就想找個女人了是不是,連你的姪女也不放過,你說阿你!」 
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責罵像窗外的風撲面而至,小周並沒有辯解甚麼,只是低著頭,輕聲囁嚅著。


上次離去前小周請我吃飯,我們喝著微溫的啤酒配上烤肉,他留下地址電話,說以後有機會再去哈密,一定要去三道嶺找他,「不知道我們這輩子會不會再見面了……」小周有點感傷的說。苦悶的病房生活有如監獄,又恰似他婚姻生活的縮影,經濟的壓力、無理的情緒像排山倒海的浪頭,小周憑恃的,只有一個微小的、最初的信念,「想到她當初是怎樣不顧一切跟著我……  

 7/19 「不知道我們這輩子會不會再見面了……
 
即將告別中國,仍然覺得才上路沒多久,或許是因為時間急迫,得不斷坐巴士趕路,我的心思全放在前方,沒有太多不捨,更多的是期待與焦慮那未知的遠方國度。離開中國的前一天下午,我又踏進大城小鎮皆有的人民公園,不知不覺的,各地的人民公園成為我逃離暑氣、緩和焦慮,還有無事可做時的避難所。像往常一樣,我把自行車鎖在外頭,逕自走進公園。


嗯,首府果然不一樣,園林寬廣、池水碧綠,亭臺裡有人唱戲、有人鋪張墊子躺臥草坪,有人悠閒散步著,我總喜愛在這樣充滿著在地人生活氣息的公共空間。在平淡悠閒的氛圍中,靠著石椅看了一下午的書,我忘了自己只是一個過客,忘了未知的恐懼。


但終究要從幻覺裡醒來,明天又是個沒有家的旅人了,我想把握時間,再看看這座城市。走出公園,正要到旁邊解鎖牽車,剎那間,我以為是我眼花,自行車消失了!我不敢置信的呆立在原本停車的欄杆旁,會不會是記錯地方了?不可能,人民公園的右側,就是這裡。


我不斷前後踱步,希望這只是一場玩笑,再等一下,它說不定又會出現在我的眼前。當然,等再久也是無望。鎖不夠長,鉤不著欄杆,我沒將它鎖在其上,只繞過輪圈及車身鎖上,顯然是整台被搬走。


我問附近的攤販,皆說沒注意,只是似乎剛剛有群青少年在旁邊挺吵鬧的,不知在幹嘛。我漫無頭緒的跑進公園,小跑步的四處張望,從前門到後門,看能否有奇蹟出現,被我碰見仍抬著車的偷車賊。公園仍是那麼悠閒,和我前一刻離開時沒有兩樣,只不過相隔幾分鐘,我竟是如此狼狽、焦急的再踏進這裡,但是除了悠閒的居民與綠色植物,別無他物。走出後門,望著人車紛擾的大街,我冷靜下來,想著現在該怎麼做,最壞的打算是再買一台重新上路,無論如何,旅程還要繼續。


這台「Great Journey 2」是我出發前向捷安特提企劃案所得到的贊助,想到烏魯木齊也有一家捷安特經銷商,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拿出前天才買的手機(從台灣帶的第一天上路就被雨水淋壞),打回台灣捷安特尋求協助,看有沒有可能在烏魯木齊再補給我一台。由於中國的手機是簡體界面,通訊錄的人名幾乎都顯示不出來,憑著模糊記憶,我按下印象中的電話號碼,幸運的接通了,果然是捷安特。聽完我的情況後,對方說會請示主管,盡力幫我,要我再等等。過了度日如年的五分鐘,手機來電,捷安特叫我直接去此地經銷商拿一台新的旅行車。 


「捷安特,你真是台灣的驕傲!」我幾乎要在大街上叫喊出來。


之前某天騎在路上時,我突然覺得要為這台即將陪伴我大半日子的唯一夥伴取個名字,它全身黑得發亮,腦海裡下意識的冒出「黑寡婦」三個字,但仔細想想,覺得很不吉利,遂又作罷。沒想到一語中的,它成了寡婦,獨自流落在這個遙遠的城市,來不及為它哀悼,我帶著另一台靛藍色的「Trooper 2.0」,重新上路。








R.I.P

黑寡婦 & Brooks牛皮坐墊 2007/6/30-7/24

它登山車的車架略嫌粗壯,騎不很快,集中在後面的沉重行李也快把貨架壓裂。
無論如何,美好的仗,它已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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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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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lancyr
  • 永遠懷念的同伴...或許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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