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木圖馬戲團旁的遊樂場。這時候還不知道,它預告了我一個多月之後的命運:在如雲霄飛車般劇烈起伏的海岸公路上掙扎著前進。

原本還很高興初抵這個陌生城市有人能指引我方向,沒想到下車後,他即匆匆與親人會合離去。沒關係,求人不如求己,剛在車上已反覆研究了手邊唯一的資料——一張影印自Lonely Planet旅行指南的市區街道圖,之前在網路上也查到有人推薦一家價格公道的旅館,反正路是長在嘴巴上的,有地圖、有地址,今晚要找到棲身之處應該不是難事。

經過無止盡荒涼丘嶺,沒有半點人跡,沿途盡是一片土黃與灰黑岩壁交錯
,巴士在天色將暗之際終於抵達哈薩克東南方的最大城:阿拉木圖。下車前,我請中國小伙子給我些住宿的意見,從之前的聊天中知道他一直到中學時,都生活在阿拉木圖,想必會知道哪兒有較廉宜的旅館可住吧,一問之下竟完全不知。


出了車站,街上擠滿了下班的車潮,在人行道旁,我指著地圖問了幾名路人,但地圖上的路名都是英文拼音,皆搖搖頭表示看不懂,更別說能用言語溝通了。我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先騎上車再說吧,這一帶像是郊區,看能不能憑直覺找到熱鬧點的市區。


天色幾乎全暗了下來,路燈不多,馬路極為昏暗,車子卻一輛接一輛自身旁呼嘯而過,我裝上車燈,小心翼翼的騎著。好不容易問到幾個看得懂英文拼音的路人,經過一番折騰,終於找到一條貫穿城市的主要道路:Abylay Khan大街,順著這條街直走到底是火車站,網路上推薦的那間旅館就在對面。


看著地圖能夠輕易發現,阿拉木圖是一座很年輕的城市,街道重複著單調垂直的線條,四四方方的建築區塊均勻的填滿每一個角落,像是同步遵照著某個城市規畫而成,看不出太多歷史發展留下的複雜軌跡。雖然自古即是絲路上的一個重要驛站,但直到十九世紀中,俄國在天山山腳下建立一座城堡,大批人口遷居後才漸漸發展出稍具規模的樣貌。而二十世紀初的一場大地震卻把整座城市幾乎夷為平地,現在此地的雛形想必就是由那時才開始形成。

不知是否因為擔心地震再臨,一路上高樓並不多見,街道上的商店整潔光亮,充斥著歐洲的名牌精品店,樹很多,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香氣。入夜後居然感到有點冷,得穿上長袖衣服禦寒,難以想像在此之前每天都要與高溫烈陽搏鬥。雖然這是此地最主要的大街,但人影稀稀落落,安靜極了。阿拉木圖的地理位置屬於亞洲,可是它完全和中國是兩個世界,之前的吵雜、混亂與炎熱現在被空寂、整潔與香氣取代。


Abylay Khan
大街非常長,騎了快二十分鐘,經過十幾條路口才到街底的火車站,從遠處看見這幢高大幽暗的建築,周遭冷冷清清,不見人影,完全不像是全國最大城市的火車總站。比對了地圖上的位置,卻找不到類似旅館的招牌,問了幾名路人,全說附近沒有旅館,我不死心的走進路旁一家餐廳,想再問問看。

Excuse me……」侍者一聽到我說英文,就笑著跑進店裡,這時我看到和我坐同班車的三個歐美背包客正坐在餐廳外頭吃飯,我問他們今晚住哪,他們疲憊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搖頭。我的肚子突然餓了起來,除了下午在公路餐廳吃了一點哈薩克水餃,到現在還未進食。不久侍者拉了一個年輕人出來,他馬上熱情的用英文問我有甚麼需要幫助,我拿著地圖問他附近是否有我要找的那間旅館。


Rahat-K旅館,我知道在哪,不在這附近,離這很遠喔!」他幫我在地圖上畫下正確位置,居然是在大街的另一頭。謝過他,我反方向的騎上原路,再次穿越超長大街,又問過幾個人,花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了。立在街角的牌子寫著Rahat Palace,而它的上面的一行字,看起來非常眼熟:Hyatt,凱悅。


找了大半天,精疲力竭的站在這前方有大片花園廣場,被鐵欄杆嚴密包圍的凱悅飯店前,我整個人傻住,這就是網路推薦的廉價旅館?當然不可能住這了,一晚的房價應該是我一兩個禮拜的生活費吧!花了三四個小時才找到,結果居然是最昂貴高級的五星級飯店。時間越來越晚了,看看手表,已經十點多,還不知何去何從,影印的地圖上還有幾家旅館的位置,我看著地圖,得趕快找地方安頓下來才行。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了,很怕問不到路,我慌張的重新騎上安靜漆黑的街頭。


又是一番摸索之後,才找到幾家「看起來」不那麼高級的旅館,但當進去問了價格後,很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萬、一萬五堅戈……換算成台幣是兩三千,在中國,即使是大城市,住過最貴的也只是三百多台幣,現在一下子差了十倍之多,習慣了中國的物價,這種價格我實在住不下去。往後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我拮据的旅費也不允許。


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來來回回的不知在大街上騎了幾趟,我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渺小、無助又焦急。如果我是一個普通觀光客,漫步在整潔的街道與四圍的香氣中,大概會覺得阿拉木圖是一個非常迷人的地方,但現在騎著負載沉重行李的自行車,茫茫然無所依歸,我只覺得這座城市空寂的可怕。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與直覺,我再沿著Abylay Khan大街回到火車站附近,尋找傳說中的廉價旅館。


快接近火車站時,感覺旁邊的巷子裡傳來一陣聲音,原來是剛才在餐廳前告訴我旅館位置的年輕人打招呼叫我過去。餐廳已經關門了,他和一夥朋友正坐在路邊喝酒,雖然只有那個年輕人會說英文,每個人一看到我都熱情的前來握手,介紹自己的名字。


我告訴他雖然找到旅館,也確實叫Rahat,但它是凱悅啊!我不可能住得起。還沒聽我說完,他遞上啤酒要請我喝,他的朋友則在旁邊忙著切西瓜要給我吃,奔波了一整個晚上,滴水未進,儘管是微涼的天候,我也真的是又渴又熱,喝罷清涼的啤酒,我大口吃著西瓜。


「別擔心,讓我來想想怎麼辦……要不是有三個西方旅行者已經睡在這間屋子裡,我們等會也要進去,空間容納不下了,否則你就可以進來睡。我朋友是保全,他有這邊的鑰匙,不過得趁早上有人來上班前起床。」


旁邊一個大塊頭青年亮出一串鑰匙對我笑著。這位在一樓的辦公室看起來像是銀行,而它們雇請的保全在晚上就大剌剌的敞開大門,把這邊變成朋友們的臨時宿舍。裡面的西方旅客,想必就是剛在前面餐廳吃飯的那幾個背包客,也是找不到旅館而被他們收留的吧。


「你喜歡我們的國家嗎?」 
「我不知道……今天才剛到,過海關時馬上被官員勒索。剛問了幾間旅館實在太貴,完全出乎我的想像。」我直接的說出我的困惑。 
「唉!錢、錢、錢,在這裡大家滿腦子想的就是錢,實在很糟!我知道旁邊有一間旅館,等會帶你去問問看價錢,我會試著跟裡面的人說能不能算便宜點。」 
「真的嗎,太好了,真是謝謝你!」

 
這時他的朋友帶一個女孩子過來,她同樣笑著跟我握手。 
「這也是我們的朋友,只要花兩千塊你就可以跟她睡覺。」 
「這……對不起,我錢不夠。」我尷尬的笑著推辭他的提議,現在只想好好的躺在床上,自己睡一覺。 
「好的,我這就先帶你去那間旅館,他們先跟她睡,等等就輪到我。」他和朋友們彼此交換著會心一笑。 


那間旅館近在咫尺,六千堅戈,已經比我之前問的便宜很多,也沒得選了,只是得在樓下等半個小時才有房間,是要等樓上的房客「休息」完吧。好心幫我的年輕人一走,我拿出巧克力棒啃著,充當晚餐。櫃台後面的小姐跟玻璃窗後的海關一樣,從頭到尾不看我一眼,濃妝的臉後是距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耐不住沉悶的氣氛,我走出旅館到剛才碰到哈薩克青年的辦公室前,空無一人,應該都和那女孩「睡覺」去了。


回到旅館,輪到我進房,洗完澡
,倒在寬大的床上,香氣飄進敞開的窗戶,惶惶然不知所終的夜結束了,終於找到一張床,其他所有的未知,就留給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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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4) 人氣()


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tzuche
  • 你的履行紀錄真的很有趣啊~ 我似乎都能感受到當時急迫的氣氛呢(笑)<br />
    <br />
    漢斯
  • tzewu
  • 現在想想還蠻白痴的<br />
    像誤闖叢林的小白兔...
  • su3ru8c96y7
  • 偶來晃晃搭 ! 別趕我走歐 > < "
  • clancyr
  • 這入國的第一天真是崎嶇啊...

    「唉!錢、錢、錢,在這裡大家滿腦子想的就是錢,實在很糟!我知道旁邊有一間旅館,等會帶你去問問看價錢,我會試著跟裡面的人說能不能算便宜點。」
    「這也是我們的朋友,只要花兩千塊你就可以跟她睡覺。」

    怎麼感覺這兩句說話都出自那少年的口...感覺有點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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