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戲團旅館樓下餐廳與哈薩克女孩相遇

代表處秘書推薦的旅館果真非常便宜,算床位的,每晚一千堅戈,約合台幣兩百五。它隱藏在馬戲場館後面,就叫馬戲團旅館。前蘇聯的每個大城市,都有這麼一座大型、圓弧狀的室內馬戲場館,看馬戲,仍是此間最普遍、最受歡迎的娛樂。 

馬戲團旅館陰暗而破敗,房裡房外壁紙、油漆剝落,管線外露,地板牆壁到處是髒汙及修補的痕跡。我的房間有四張床,但只有我一個人。每張床都鋪著樣式、顏色各異的床單及枕頭,有的床墊是鬆軟的彈簧,有的像是從垃圾場撿來的裸露床架……選了「看起來」最乾淨的一床,我終於在阿拉木圖安定下來。
 

奇怪的格局、陰暗的死角、年久失修的破敗感,整個旅館讓我想起小時候每到過年,總要拜訪親戚住的老舊國宅。整天都有青少年在樓上樓下徘徊,有時則可聽到一群人恣意的笑鬧聲從走廊或不遠的房間傳來。隔壁間的房門沒關,恰巧瞥見房裡的景象,滿屋雜亂的家當,一家大小擁擠的窩居在一起,應該是長期租屋於此吧。馬戲團旅館沒有空中飛人、小丑或大象,只有開轟趴的青少年與棲居城市一角的貧窮家庭。
 

 我的房間

旅館樓下附設一間餐廳,我把中俄對照字典拿出來,翻到「食物」那個字,服務生把頭湊紙頁,瞇著眼,專注的研究著,然後一臉困惑的吐出幾句俄文,好像是說她給我上某某食物可以嗎?我一個勁的點頭。結果上來的是三顆巨大、乾癟的羊肉蒸餃,上頭擠了幾條番茄醬和美乃滋,吃在嘴裡滿是甜滋滋的口感,囫圇吞嚥完,再翻到「茶」的那一頁給服務生看,發音其實是和中文頗類似的:chai,不久端上一杯熱水,一袋茶包泡在裡面。


一個哈薩克女孩在我對面坐下,剛進旅館時門外聚著三三兩兩年輕人,我記得她是其中之一。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距離看著哈薩克人的臉龐。女孩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鼻子很挺,但不是西方人那麼曲線分明的輪廓,仍帶著東方人靜謐的氣質。在中亞大草原上經歷數個世紀的混血融合,哈薩克族到了十六世紀才正式成形,所以在哈薩克人的臉上,你很難找到某種獨特單一的特徵,彷彿是還未揉塑成型的半成品,結合了數十種相異部族的血緣,同一張臉上似乎時時浮現不同的面貌。我愣愣的端詳著那又像西方又像東方人的臉,感到不可思議。
 

 女孩唱起哈薩克歌曲手舞足蹈

服務生端上一整盤白飯,她只吃著白飯,沒有別的東西。我們相視而笑,我試著說幾句英文,她搖搖頭。再翻開中俄對照字典,在薄薄紙頁與密密麻麻的鉛字間,我們交換傳遞上頭的俄文及中文單字:年齡、工作、家庭、故鄉……一問一答都要費盡心力的翻查字典,起初為著如此大費周章的交談方法感到有趣,不時彼此大笑出聲。女孩後來拿出手機把玩,播放裡頭儲存的流行歌曲,興之所至,甚至手舞足蹈的隨音樂唱起歌來。但找一個字往往要花不少時間,有時甚至要找好多個字才能拼湊出想問的問題,待冗長的空白後,準備回答的人卻常常找不到想講的字眼。漸漸的,溝通過程從新鮮與好奇變成疲累與尷尬,到了後來,甚至開始出現誤會。


她翻開一頁,指著一個字句,那是形容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很規矩,再指指她自己。而我之前想問她的,也不過是在這間旅館工作嗎,平常都在做些甚麼,明天要幹嘛,對我而言就是很一般的閒聊,以及對生活在此地人們的好奇。透過白紙黑字的傳遞,而非口語表情的交流,文字的意義似乎被過度的解讀、擴張,離開我的本意,女孩可能以為我對她有意思或別有居心吧。整個氣氛一時頗為困窘,也不知該怎麼解釋。 

就算操持自己的語言,我也總是這樣的吧,與人似乎總是難以順利的用「語言」溝通,個性上的羞怯與警戒,使我在對話的過程中,常常會與他人產生隔閡與誤解,長久以來,就變成別人對我的印象就是一個「悶」字。這次的旅行,很大一部分的動力即是想跳離原本的環境,讓自己走向新的世界,直接面對人,面對我離群索居的性格,尋找一種與「人」與「世界」更暢通的溝通與交流。拋開了沉滯的習慣、環境、生活模式,重新開始。
 

沒想到語言的隔閡還是造成了誤解。
 

 窗外即是凱悅

回到房間,先去洗澡,浴室像是剛遭受空襲般殘破零亂,不過至少有穩定的熱水,馬桶也能沖水。樓底下傳來青少年的喧鬧聲,室內的轟趴今晚轉往室外,伴隨著飲酒嘻笑聲,是一首接一首的80年代熱歌勁曲。打開粉紅色窗簾,漆黑的夜空中一座龐然巨樓如鬼魅般浮現,頂端霓虹燈閃爍的字眼看來十分熟悉:Hyatt,凱悅。昨夜我茫然的站在它的大門前不知何去何從,今夜我在整個城市最簡陋廉價的旅舍窗前,它又刺眼的映現。最高貴與最貧陋比鄰而居,我不禁啞然。  

窗外突然傳來一首非常耳熟的歌曲,從小有記憶起,這首歌的旋律就一直在大街小巷迴盪,直到現在,仍可在騎樓間的服飾店不時聽見,充滿靈魂味的黑人女聲高亢的唱著:I will survive...樓下的年輕人們也在副歌的時候,激動的爆出最大音量,齊聲合唱。

Oh as long as I know how to love
I know I will stay alive
I've got all my life to live
I've got all my love to give
and I'll survive
I will survive

這首歌紅遍整個1979年,迪斯可的黃金年代,我出生的那一年。

在昏暗破舊的房間裡,我也擺動身軀,輕聲哼著。在陌生的異地聽到這首歌,好像自己其實並沒有走得多麼遙遠,簡單有力的歌詞像是某種天啟,我會活下去,我會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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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7) 人氣()


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tzuche
  • she looks gorgeous, can't believe she only speak Russian!
  • 芳小蘭
  • 可是第一眼看到這篇,出現邂逅~~~女孩,愛想歪的我就覺得是豔遇!<br />
    必有豔遇..............終於有我最想看的~~<br />
    所以馬上點選本篇~~~XD<br />
    <br />
    天啟般的歌曲與高貴衰頹的對照,實在是很超現實:機緣的巧合,很妙的文章,喜歡喜歡。<br />
    <br />
    寫在破落天空中的高貴,鏡像般映照的人生^^<br />
    -->害羞的版主靠字典搭訕!-->帘外帘內都是戲!<br />
    相信我,你早已實踐了為自己訂的目標:直接接觸人群。哈。<br />
    旅行讓你不知不覺生出這種能力^^,又突然失去了...對方也是這樣啊!<br />
    一回熟,二回生,我還挺喜歡這樣的~~~
  • tzewu
  • 小芬蘭妳終於出現了<br />
    如果真的是豔遇也就不必把照片貼得那麼大張了啦!<br />
    甚麼東西被妳一解析都變得有深度許多<br />
    之後還有更嗆的泳裝辣妹<br />
    別轉台<br />
    看妳到時有何開釋~
  • 小力
  • 你的音樂連結裡面有Laura Nyro!!!!<br />
    當然還有一堆我不知道是誰的~~~<br />
    <br />
    我好喜歡Laura Nyro啊!!!我一度覺得名叫Laura的女生都好棒!男生是叫Jonathan的棒!<br />
    New York Tendaberry是我聽的第一首她的歌!!<br />
    <br />
    我還記得我坐在火車站捷運站聽 哭得有滋有味<br />
    <br />
    不過後來電腦中毒 音樂都沒了....<br />
    <br />
    (如果你有的話...mmm...改天跟你凹一下)<br />
    <br />
    <br />
    喜歡你的文章,很有溫度喲
  • tzewu
  • 小力:<br />
    你居然也聽這些老東西<br />
    現在才知道哪<br />
    我真開心終於有第二個人喜歡Laura Nyro<br />
    Jonathan是指Richman嗎,Modern Lovers第一張是永遠的青春組曲!<br />
    我有Laura Nyro四張專輯一張精選<br />
    都是千辛萬苦搜索枯腸下載來的<br />
    想要儘管跟我說吧<br />
    啊,改天把她的YOUTUBE影像PO上來
  • 小力
  • 唷唷 我沒聽過Jonathan Richman的東西耶<br />
    是最近覺得很棒的導演和音樂劇作者都叫Jonathan.<br />
    也可以借我聽<br />
    <br />
    你竟然有Laura Nyro一張精選四張專輯!!好耶!!<br />
    我那時只下載到一專輯一精選,<br />
    快借我快借我!:D :D :D :D :D<br />
    <br />
    要怎麼跟你拿??<br />
    你家好像離日日春不太遠 要是最近過去,也可繞過去跟你拿之類的<br />
    再約!!
  • cir717
  • 請問我想找阿拉木圖或阿斯塔那的當地中文翻譯,有網站可搜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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