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突厥斯坦,第一天上路的Trooper 2.0(從台灣帶的車已在烏魯木齊被竊)。

半夢半醒躺在搖搖晃晃的漆黑臥舖車廂裡,突然感覺有人用力搖晃我的腳,一抬頭,「塔拉茲!塔拉茲!」列車長急促的通知我趕緊下車,看看錶,半夜三點。這班傍晚開出的火車目的地是阿拉木圖西方690公里的西姆肯Shymkent),但我原本預計要到中途的塔拉茲,車票只買到那兒。在與同車廂的哈薩克人聊天時(又是一番輪流翻查字典的過程,不過我後來在阿拉木圖書店買到專為旅行者設計的中俄對照小辭典,有許多旅行相關的例句,交流起來方便順暢許多),他說到塔拉茲時會是半夜,勸我不要下車,太危險了,最好直接坐到西姆肯。台灣辦事處主任說塔拉茲犯罪率很高,想來也不是空穴來風。


 與車上的乘客透過字典溝通

我起身表示想到總站西姆肯再下,列車長馬上激動的搖頭擺手,連說不可,幸虧同車的哈薩克人幫我解釋,他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不過得補票四千堅戈。要把我的自行車抬進車廂時,已經跟我收了兩千,儘管我謊稱自己只是個窮學生,沒甚麼錢,他仍堅持得交錢才能上車,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也只能莫可奈何的任他予取予求。或許列車長跟我多收的錢其實是合理而正當的金額,但那進海關的第一印象實在難以磨滅,錢、錢、錢!如今只是再次使我對此地的官僚作風更加厭惡。

  夜半途經一小站


花了兩倍的車票錢,十六個小時的車程,終於抵達西姆肯。雖然它是哈薩克南部的第二大城,卻像是個發展停滯的小鎮,塵土飛揚的車站前空空蕩蕩,老舊的汽機車四處亂竄。同車的哈薩克人熱心的說可帶我去找住宿的地方,尾隨他朋友開的車,我被帶到一家俄國人開的家庭式旅館。進房間安頓好、沖完澡,馬上疲累的倒在彈簧凹陷的床上,在滿室的熱氣中一覺到下午。 

 西姆肯市場的羊頭攤

在這個滿布塵土的小城待了一晚,隔天一早重新整裝上路。算一算,從中國後半部的旅程開始,我已經超過半個月沒腳踩踏板一步一步前進了。半是為了追趕緊迫的時間與遙遠路途,半是恐懼未知的遠方,這段時間我選擇坐車前進,這台從烏魯木齊拿到的新車,像是一件多餘的超大行李,跟著我在巴士及火車間搬上搬下,偶有的騎行只侷限在城市裡閒晃,幾乎要忘記騎車是甚麼感覺了。


地圖上西姆肯北方大約一百公里的地方,有一座看來頗具規模的城市突厥斯坦(Turkestan),自忖今天應該到得了,像是第一天上路一般,我向哈薩克的無邊草原騎去。


在中國黃土高原短短幾個禮拜的騎行經驗,並沒有使我增加多少信心,還是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硬著頭皮上路。像是口吃明明很嚴重,卻被強迫推上演講台作即席演講一般的不安。神奇的是,漸漸遠離城市,投向未知的郊外公路後,伸展久未騎車而僵硬的肢體,心底的焦慮不安竟漸漸被撫平。抓緊把手、重心向前、踩踏、剎車、變速……所有動作循環往復,自然的一氣呵成,身體像是連接進入某種軌道順暢的運轉著。


從新疆到哈薩克,礫石組成的戈壁灘換成海洋一般的無盡草原,原本一路伴隨的天山山脈已隱沒不見,被草原覆蓋的大地一無屏障、沒有人跡。茫茫然的眼目找不到依歸,只能看著遠方地平線,盡力的踩踏著踏板,前進已變成一種本能,也是無所憑恃之下的唯一選擇。


從地圖上看來一片空闊的疆域,卻一點也不平坦。大地像是被強風吹皺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公路隨著起伏不定的地勢翻騰著,幅度雖不似高山谷地般劇烈震盪,但也夠累人的了,不太痛快的緩下坡之後又是一大段長長的緩上坡,總是維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幸虧有風,緩慢前行的時間才不至於停滯,看不見盡頭的路才不會過於難耐。草原上的風像是遠方城市的呼喚,載我到突厥斯坦。

 荒煙蔓草公路旁的墓碑,底下裝上方向盤、上頭有牛仔帽,他生前應該是位不羈的飆仔。

突厥斯坦既是一個城市的名字,也是一個模糊的地理概念,意即突厥人的土地(斯坦:stan,此後贅字來自波斯語,意為國土,中亞各國的國名皆是某一特定民族後加斯坦兩字)。古代肆虐中國北方的遊牧民族匈奴被漢朝滅亡後,其中一支部族遷徙至現今新疆北部阿爾泰山,相傳即是突厥的由來。留著驍勇善戰的不羈血液,突厥的勢力在隋唐達到頂峰,東起黑龍江畔的大興安嶺,西抵鹹海,北越貝加爾湖,南接阿姆河南,勢力橫亙中國北方,扼制絲路中亞孔道。經過不斷的征戰與分裂,在西元七世紀中時被唐朝徹底擊滅。


游牧的突厥人從未形成一個統一國家,不斷遷徙的文化也未曾留下有系統的文字脈絡,但四散的部落卻在歷史上留下鮮明的影響。在邊界模糊、征戰不斷的亞洲中心大草原上,他們不斷內化進別的部族、文明,他們的血液流進阿拉伯帝國、流進蒙古帝國,流落到小亞細亞的一個分支,最終建立了令歐洲聞風喪膽數個世紀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


到了現代,操持突厥語系的民族分佈在土耳其亞塞拜然哈薩克烏茲別克土庫曼吉爾吉斯以及中國新疆 ,遍佈十多個國家和地區。除了土耳其和新疆,中亞的各突厥民族在十九世紀末,全部被俄國占領,俄國革命後也成為蘇聯的一部分,直至蘇聯瓦解才一一獨立。突厥斯坦這個名字,即是19世紀時,用來泛指俄國的中亞區域。隨著蘇聯瓦解、各民族獨立,這個名詞也隱沒入歷史,只留下一個城市的名,這個我將前去的城市。


 乾燥草原上珍貴的河水,無論汽車還是放牧的牛群,盡皆趨之若鶩。

 草原上的風像是遠方城市的呼喚,載我到突厥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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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Frank
  • 銀幕上的難得出現的一段中亞歷史

    最近得知一部電影「游牧英豪」,講得就是哈薩克民族的可汗統一了東從阿爾泰山西至到里海的整個中亞草原的英勇傳奇,親身走過中亞的格主,或許對這段史詩也感興趣。
  • 之前有注意到這部片的訊息,謝謝你的推薦!

    tzewu 於 2009/04/17 00:06 回覆

  • clancyr
  • 走過這個神秘又充滿歷史印記的地方...難免會想起以前發生的一事一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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