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偉的阿薩維陵墓(Mausoleum of Khoja Ahmed Yasavi)
 
經過數不清的緩慢起伏又下降,地勢似乎漸趨平坦,城鎮與公路餐廳的蹤跡偶然現身,可見這一段路途並非想像中那麼荒涼,緩解了我不少焦慮。

天光尚早,打消了我就地歇息的念頭,只匆匆買上幾罐冰鎮的果汁解渴、驅散渾身熱氣。每次都以一公升為單位,瞬間暴飲完畢,在高溫及單調漫長的道路上,對甜味與冰涼的渴望凌駕一切,滿腦子想的都是要用冷飲驅散昏沉欲睡的疲乏,就算灌得肚子鼓脹欲裂也在所不惜。
在平緩的道路上,前進的速度越來越快,可是感覺突厥斯坦還在遙遠的天邊,渺不可及。我沒有里程表,不知到底騎了多遠,也不知還有多久才能抵達。

一絲清涼的風吹來,騎經一條小河,在這片燥熱的土地上,河流就像沙漠中的綠洲一樣,是旅人的驛站與庇護所,鐵定吸引途經的人們下去泡個水洗去一身的疲乏與塵埃。

兩個赤裸上半身的男子,似乎剛在河邊游完泳,渾身濕漉漉的站在橋頭邊停靠的汽車旁,看到我從他們身邊騎過,馬上熱情的招手攔我下來。他們是突厥斯坦當地人,一個帶著小男孩般開朗的笑容,另一個則較沉穩寡言,開朗的男孩說著模糊的英文單字加上比手畫腳,堅持要我坐他們的便車進城。

這樣也好,還不知多久才能到,身體也蠻累了,待他們幫我把自行車綁在車頂上,我坐上這輛白色的轎車,行進過最後一段的路,在黃昏之前到達突厥斯坦。男孩讓我在一個空曠的停車場下車,不遠處一座巨大雄偉的圓頂建築在漸漸沉落的太陽下浮現。

 堅持載我一程的哈薩克青年

土黃色的古城牆內,寶藍色的圓頂在藍天下閃爍,靜靜矗立著。建築前方巨大無朋的立面下,門口一片黑漆幽暗,土黃色的立面長闊高深,但原始的泥磚材質裸露,像是才剛建好基礎的結構,還未加上表面的裝飾紋樣,與後方華麗的圓頂形成奇異的反差。 

這座建築建於六百多年以前,是哈薩克境內最古老、最重要的古蹟,也是唯一的世界遺產。西元1389年,由當時掌控中亞、西亞全境,聲勢如日中天,留著突厥血液的蒙古帝國後裔帖木兒大帝所建,是紀念蘇菲派回教聖人阿薩維(Khwaja Ahmad Yasavi)的陵墓,他是使突厥人信仰回教的最重要推手。直到現在,對全世界操持突厥語系的回教徒而言,此地是他們的麥加。1405年帖木兒揮軍東征中國時,在途中病死,帝國瞬間陷入內鬨,蓋到一半的陵墓也因此停工。因為地處偏遠、乏人聞問,得以保持最初的「半成品」原貌至今。 

拿著中俄對照的旅遊小辭典,當地人領我穿越一棟空蕩的商場,後面的院落別有洞天,隱藏著一棟二層樓的簇新建築,到了夜裡,樓面上掛滿青藍與粉紅色的小燈泡交替閃爍,使整個空間染上輕柔曖昧的色澤,好似郊區的汽車旅館。 


 閃爍粉紅燈光的旅館

 六百年前未蓋完的立面

不知到底怎麼睡著的,隔天起來已是中午,室外的陽光刺得令人睜不開眼。喧鬧的青少年已經消失離去,只剩一些更年幼的聚在空盪商場底下的黑漆網咖。阿薩維陵墓就在近旁,昨天在夕陽下遠觀,現在我頂著烈陽,信步走向它。在其高大的身姿底下,多是單層樓房的小鎮建築顯得益發渺小。

陵墓前方是一大片玫瑰園,有紅有白有粉紅,在烈日下怒放。裸露的立面比想像中還要巨大,一根根木質建築骨架自圓錐形的立面內側上方穿插出來,難以想像如今看來枯朽的這些木材,竟就這樣支撐著這座建築六百年。一隻隻鴿子停駐在這些從未修整過的高懸木材上,門前內凹的立面圈出一塊陰影,隔絕了外頭焦灼的太陽。鴿子的咕咕聲不絕於耳,這聲音聽起來踏實清涼,像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也像是幽遠歷史洞穴裡傳來的聲聲呼喚,讓四方的朝聖者循聲前來朝拜。 

 
陵墓前的玫瑰花圃

到主街上的餐廳吃過晚飯,店裡的小弟聽說我住在那兒,馬上一副吃驚的模樣,用手比起拳頭往自己臉上打,後來更拉來另一個男孩,兩人當場表演互毆的樣子給我看,他們的意思似乎是,我所住的旅館前面商場很危險,時常發生青少年鬥毆事件。餐廳小弟說要護送我回去,其實只要穿越短短的馬路就到了,他還是堅持陪我。出來餐廳,天色已經不知不覺全暗下來了,的確有三三兩兩的人影在外頭聚集、遊蕩,看不清面容。

感激的告別小弟,我緊張的穿越漆黑走道回到旅館房間。沒有窗戶的房間極為悶熱,將房門打開,只用粉紅色的絲質門帘隔開室外,但空氣也完全不流通,即使已經晚上了,房內依然像蒸籠一般熱氣蒸騰。

越到入夜,旅館外面的青少越聚越多,似乎還開了幾間房間,樓上樓下的跑來跑去,音樂聲從房裡傳出……簡直和阿拉木圖的馬戲團旅館如出一轍,也許因為沒有舞廳酒吧可泡,哈薩克青少年只能找廉價旅館度過與朋友廝混的夜晚吧!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全身被熱氣包裹,蒼蠅不斷侵襲,一個個腳步聲、嘻笑聲從房門前經過,從門帘望出去的世界一片粉紅。隔壁房間的一男一女連續不斷的說著話,像蒼蠅不停在耳邊嗡嗡作響,不久就傳來連續的撞擊與男女喘息聲…… 


可惜的是,陵墓內部正在整修,高聳的大廳全部建起鷹架,由工人在上頭清潔維修,只能過隱約的空隙瞥見一片白色、繁複華麗的牆壁與天花雕飾。走到後頭的房間,一群朝聖者或坐或跪在鋪著毯子的地板,有人領頭唱起禮拜詩文,眾人隨聲附和,聲音在陰涼的室內撞擊迴盪,我也彷彿進入悠遠的冥想狀態…… 

在阿拉木圖時,我曾進去參觀當地最重要的東正教教堂,恰巧撞見正在做彌撒的時間。台上唱詩班唱著古老的聖歌,音域一重一重不斷上升,聲徹雲霄,即使是一個旁觀者,也會感到至高無上的能量從頂端落下。那是一種絕對、單向度,讓你不得不屈服於前的權威,就像教堂內四處懸掛,無時無刻盯著你的聖像畫,以及高懸的吊燈、緊迫的空間感。

阿薩維陵墓內的吟唱則是全然不同的一種力量。人們自發的吟誦著美麗的語言,像唱歌又像吟詩,半念半唱著跌宕起伏的音律,悠悠緩緩的在整個空間內震盪。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聲音無比自然的融和在廣闊的空間裡,就像沒有任何畫像、雕塑的回教建築,只以連續不斷的幾何圖形與書法字體,組成既單純又繁複的裝飾圖案,在一片抽象的視覺韻律與舒緩幽長的聲音裡,人的心神似乎能夠無限擴張,自由的進入某個超越現世萬物的至高之地……

 阿拉木圖的東正教堂內

 在阿薩維陵墓外朝拜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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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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