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8/6  
美麗的陽光,照進殘破的宿舍。董老七一早不想上工,一旁可見我的車停在角落

睜開眼,模糊的光線從蚊帳外射進來,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房內靜悄悄的,昨晚的酒酣耳熱彷彿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坐起身,隔壁床的大哥一身汗,滿手髒汙的靠在床板上。當我還在昏睡的時候,工人們早就上完一輪的工,現在正是短暫的休息時間,陸陸續續有人回到宿舍。

董老七一回來,馬上嚷嚷著今天他媽的累,早上不想工作了,就大剌剌的癱在床上抽菸。看到我起床,連聲叫我吃早飯,早上特地為你留的稀飯、饅頭都在桌上,別餓著了,趕緊吃。他的小舅子不久也進到屋內,坐在身旁,溫和的問我睡飽沒,等吃完他就會帶我去找工廠的翻譯馬爾斯。
 
出到屋外,在白天的日照下,更看清楚一間間相連的宿舍有多簡陋,一扇扇厚重的木頭門板搖搖晃晃的相鄰著。外面的泥土地上是一攤攤積水、堆得高高的垃圾、圓凳、殘破機具散在兩旁。水泥牆面上,掛著幾件破舊不堪的衣物,那其實是在烈焰中工作的工人們僅有的幾樣防護裝備。

 白天的宿舍外

廠房外,一群工人正從大貨車上卸下成堆的廢鐵,卻不是熟悉的中國面孔,原來除了中國工人,這裡也有一批從鄰國烏茲別克來的勞工。與鄰近的中亞國家相較,蘊藏許多天然資源的哈薩克相對富裕,自然吸引眾多的鄰國人力來此打工賺錢。

「我們跟他們都相處得不錯,不過他們喝了酒就比較麻煩,喜歡過來找麻煩。」說著說著,一名身材壯碩的烏茲別克人臉上堆滿笑意的舉起壯碩手臂,假裝要往董老七的小舅子身上招呼過去。
 
兩人半開玩笑的比劃完,我們在一旁的小屋外遇見馬爾斯,或許是已在炙熱的大白天奔波一整天,馬爾斯滿面油光,看來有些狼狽。

他說昨天就聽到我來到這裡的消息,我們再等一個要去採買生活用品的工人,就一道出去,帶我去火車站買票。

 除了穿紅衣服是董老七的小舅子,後排中間較高的是馬爾斯的小兒子,其他都是來自鄰國烏茲別克的工人。

咖啡色臉上深厚的紋路切出一道道鮮明的線條,他的輪廓看起來比哈薩克人更深邃,口裡卻說著非常標準的中文。

等到又一輪的休息時間,一名神色匆匆的中國工人走來,我們終於出了工廠,在路上攔了一輛車,駛向不遠的市區。
 
工人們無法自由走出工廠大門,即使完成一天的工作,也得待在廠區裡,除非偶爾需要出門採買些香菸雜貨,報備後,才能由馬爾斯帶出去。

那名工人在車上一直坐立不安,到市場裡要買菸時,也總是閃閃躲躲,非常焦慮。原來他極擔心哈薩克的警察找上他,即便沒做什麼,但在中國工人間,總流傳著哈薩克警察的惡行惡狀,可以不用任何理由就把你攔下,盤問、勒索、予取予求。當我說到入境哈薩克海關被強行勒索的經驗時,他們都深有同感。

買完東西後,馬爾斯說我們還要去車站買車票,那名工人一刻也不想在外頭多逗留,趕忙說他要先回去了。

「真不懂他在怕什麼,東躲西躲,又沒幹甚麼壞事。」工人走了之後,馬爾斯用不屑的語氣說,「每次帶他們出來都是這副德性,好像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連我都覺得丟臉。」
 
 又回到火車站,經馬爾斯幫忙馬上買到票。

又回到車站了,票口前一樣擠滿了人,之前三番兩次跑來仍然買不到票,結果靠馬爾斯用哈薩克語講了一下,不出幾分鐘即拿到車票,明天中午啟程,要坐上一天一夜的時間,抵達一千多公里外的阿克托貝(Aktobe)。

無論如何,心中一顆大石頭總算放下,馬爾斯提議找個地方休息吃飯,於是我們又回到市場一帶,走進他推薦的小餐廳,叫了此間常見的雞湯麵條、大餅,吃完後,馬爾斯居然叫了一整瓶伏特加,就著麼喝了起來,雖然燠熱的中午已讓人極度昏沉,我還是勉強陪著他對飲。
 
幾杯濃烈的透明液體下肚,身體很快的就發熱起來,周身內外像是被什麼沉滯黏稠的東西攀附住,脫不了身。而原本總是緊鎖眉頭的馬爾斯,表情放鬆了,話也變多了,開始跟我講起一些他的身世。

 馬爾斯、伏特加、茶。

「小張,你知道嗎,這塊我們祖先千百年來生活的草原,原本是沒有邊界的,什麼中國、哈薩克、烏茲別克、塔吉克…根本沒有這些國家的區別。他們就在這片廣大的場域自由移動,可是有一天,突然人家對我的父母說,新中國建立了!什麼是新中國?他們那時才突然發現,腳下踩著的土地,被人們叫了一個新的名字,想回去另一頭的大草原,卻再也回不去了。」

馬爾斯的父母在新疆生下了他,從此,他們這些與漢人長得不一樣、講著不同語言的一群人,被稱為「少數民族」。

「我父親後來有機會進入政府部門工作,負責少數民族的文化事務,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卻被關入牢裡好幾年,在裡面受盡折磨,出獄後身體變得非常差,不多久就死了,我的母親沒幾年也過世。」

馬爾斯幾乎快將一整瓶的伏特加喝完,強烈的酒精作用下,深咖啡色臉龐的顏色更暗沉了,從皮膚滲出的細微汗水像是一層薄膜,反射出油亮的反光。

他沉默了一下,才幽幽的說:「我真不甘心,中國人把我父親害得好慘,我們家幾乎家破人亡了。」

當哈薩克從前蘇聯獨立後,即開放他國的哈薩克族人申請加入哈薩克國籍、遷至哈薩克定居,從前在新疆擔任導遊工作的馬爾斯及他的親友,就紛紛陸續申請移民至這個新的「故鄉」。

「雖然這是一個新的國家,什麼都還沒上軌道,生活條件、物資都不太好,但總是自己的地方,可以講自己的語言,不會被當作次等的人看待……」

他的老婆、小孩也都已入籍哈薩克了,現在一家全暫時住在工廠的簡陋宿舍裡。不過他還是讓小孩在中國念中學,讓他學好漢語,將來才能有比較好的發展。現在暑假期間,則讓他在工廠打工賺點錢,剛遇見的烏茲別克人中,他兒子就是與他們一同搬運廢鐵。

 馬爾斯、妻子、大兒子,回到工廠後拍的,馬爾斯已差不多酒醒。

酒喝完了,我們繼續喝著茶,伏特加強烈的後勁與正午的高溫使我頭昏腦脹,我將茶一杯接著一杯的灌進嘴裡。

離開沉重的話題,話鋒一轉,馬爾斯笑吟吟的說:「小張阿,你這樣的旅行很是不錯,可以體驗不同國家、不同的文化。到了一個地方,風景看了、酒喝了、食物也嘗了,但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東西不能錯過:要嘗一嘗這裡的女人。」

我不知道馬爾斯是醉了還是認真給我建議,總之,接下來他就滿身酒氣、搖頭晃腦的一直想說服我。「怎麼樣,要不要,你點頭我就幫你安排,有沒有看到那個小妹……」他使了個眼色,指指餐廳裡一位比較年輕的女服務生。

我付完飯錢,馬爾斯用哈薩克語滔滔不絕的向餐廳裡的眾人講述我的來歷,「小張阿,他們聽我講了你的經歷以後,都覺得非常欽佩與崇拜,來,大家一起來跟我們偉大的旅行家拍張照!」

馬爾斯滿臉脹紅、踉踉蹌蹌的在餐廳裡大聲嚷嚷,老闆娘與店員像是已經習慣他這副德行一般,照著他的指揮與我合影。在通風不佳又幽暗的餐廳裡,我則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幾乎快站不住,只想趕快出到戶外,吸口新鮮空氣……
 
 「……來,大家一起來跟我們偉大的旅行家拍張照!」我則感覺已快熱昏與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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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chanteuse
  • 看這篇的時候剛好也一邊喝Rioja有點微醺 呵

    用自己的步伐慢慢旅行,有時會碰到讓你又氣又覺得受辱的人,有時卻碰到難得的好人可以記得一輩子
  • Rioja是西班牙產的紅酒吧?!
    真懷念阿,去年冬天在西葡的時候,每天車上都放一瓶紅酒,每晚對著月色當水喝,在又濕又冷的營地裡,是陪伴我度過漫漫長夜的唯一朋友了...

    tzewu 於 2008/08/18 20:25 回覆

  • clancyr
  • 原來哈薩克人也這樣的一個故事呢。文革的時候整個中國都瘋了,不單上漢人,其他民族不少人也被害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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