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8/7  將攝氏一兩千度的鋼水倒入鑄模

從餐廳離開後,馬爾斯興致不減,說附近有一批同樣從中國來的工人上個星期才剛到,要無中生有出一座工廠,那邊翻譯協調的工作也是由他負責。

那裡的工人來自河南鄭州,上個禮拜才剛到,正在午睡中的工頭被我們吵醒,馬爾斯又熱切的向他介紹這個從台灣來,要騎自行車橫越歐亞大陸的小張,他惺忪的表情中看不到太多訝異。

灼燙的陽光下,我們躲在屋外僅有的一小塊陰影下避難。工頭請我抽他從老家帶來芒果口味的香菸,濃郁味道中帶著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嫌40幾度的天氣不夠熱一樣,連續數杯酒精濃度極高的伏特加下肚,再抽著又甜又濃,高尼古丁含量的香菸,加上昨晚沒睡好,身體極不舒服,渾身灼熱,就像有一團火球在裡頭亂竄。

工頭臉色沉重的問馬爾斯,這麼熱的天氣還要持續到何時。「這還不是最熱的時候,一直持續9月會越來越熱。再來則是不停下雨,下完雨後,酷寒的冬天就來了,到處下雪結冰。」

聽馬爾斯講完,工頭的臉更是整個垮了下來。「這樣下去我們要怎麼工作阿!現在的天氣就已經快受不了了……」他望著前方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在上面,他們必需自己親手蓋起一座工廠,可是至今遲遲適應不了極度的高溫,仍然無法在這毫無遮蔽的荒土上開工。

「這邊的條件就如此了,之前東北那批剛來時,環境更惡劣呢,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等另幾個管理幹部也出來後,馬爾斯提議大家找個地方坐坐,一方面歡迎招待我這遠道而來的稀客、一方面則順便商討工廠的未來。

除了馬爾斯,只有一位內蒙來的大哥興致頗高。大部分人都為這折磨人的天氣憂愁不已,一行人前往公路旁的餐廳裡,無人有食慾,像東北工人一樣,他們對這裡的飲食抱怨連連。馬爾斯又叫了一整瓶伏特加,其他人喝著啤酒,大家天南地北的聊著,從中國歷史、統獨議題、工廠前景,我實在累極了,大半時間只在一旁傻笑聆聽。原以為已到達酒醉嘔吐的極限,在旁人的催促下,還是勉強乾著杯。這時,才發現不知何時,馬爾斯已趴在長桌一角沉沉入睡……
 
 來自內蒙的大哥與他的東北妻子,在此工作多年。「你將來一定會有一番大成就……」他對我說。

回到工廠已是傍晚,儘管昨天突如其來的來到這裡,許多面孔都還不熟悉,廠裡所有的工人卻全都像是與我熟識已久,每走幾步遇見不同的工人,都以相同的溫暖笑容問我順利買到車票沒,以及種種友善到不可思議的關心、問候。

我並沒有特別做任何事,是什麼因素使他們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完全毫不保留的接納我?以往的生活或旅行經驗,從不曾感到有如此直接的友善接納,即使從前騎經台灣東部純樸的原住民部落,也總是有一條界線,劃分在我這個外來者與本地人之間。

是淪落異鄉的相似際遇,還是看到我獨自踏著長長道路而生的敬佩或同情?
 
  晚上回到宿舍,董老七堅持要幫我洗髒衣服與臭襪子
 
事實上,我回來的正是時候,當太陽下山,夜晚將臨時,正是工人們開始上工的時候。如下午遇見的鄭州工頭所說,白天幾乎不可能工作,除了自然的酷熱,他們還要面對噴濺的火焰與灼燙的鋼材,熱上加熱。

工廠前堆滿黑壓壓的廢棄機具零件,在室外先將這些廢棄材料拆解成零散碎片,這是第一步。一位大哥瞇著眼,沒有護目鏡,就這樣蹲在地上用火焰噴槍溶解、切割一件件工業屍體,伴隨陣陣噴發的火花,是瀰漫的黑煙與刺鼻臭氣。

他的背後,還有成堆廢鐵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等著他在每一個無眠的夜裡支解成碎片,當晨光出現時,才能回到悶熱骯髒的簡陋宿舍裡休息。
 
 在室外拆解廢鐵

漆黑的夜完全壟罩下來了,噴濺的火花更加刺眼,大哥仍然沒戴護目鏡。

接著我踏入工廠,看到更壯觀的景象,一排排此起彼落的火光在工廠黑暗的空間內閃耀。趨進前,才看清楚工人們兩人一組,滾燙的鋼水正從熔爐注入他們雙手拿著的容器,再倒入場房中央的一條條模具中,待這些滾燙鮮紅的液體冷卻凝固後,就成為新的鋼筋。

鋼水應該就是由外頭的廢棄鋼材溶解而成,在倒入的過程中,高達攝氏一兩千度的滾燙鋼水,不停的噴濺出嚇人的火花,像火山爆發出的兇猛熔岩,我已經離得非常遠,還是耐不住撲面而來的熱氣。

工人們臉上的汗珠清晰可見,瞇著眼,吃力的拿著容器,裡頭是不停沸騰翻攪的鋼水,重複來回在熔爐與模具之間。這就是所謂的土法煉鋼吧,完全沒有機械器具的輔助,純粹以肉身逼近鋼水,製造出一條條鋼筋。只要被一點小小的火星濺到,絕對會留下嚴重的燒燙傷疤,我才想起,昨天看見工人們裸露的上半身,全是大小不一的深深傷痕。

在工廠內的工人同樣也是徹夜不得眠,儘管要絕對的專心,才能避免不可挽回的意外傷害,看見我舉起相機拍照,正在煎熬中的臉龐仍對著我露出憨直的笑容,「來,拍一拍,參觀一下。」
 
從熔爐中取鋼水

 漆黑的廠房內刺目的火光


 倒入鋼水時火星四濺

 重覆的來回在熔爐與鑄模之間

火光裡、烈焰中,從這一刻開始,我知道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旅行。或者說,「旅行」這兩個字已不太重要,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幅我從來不可能碰觸到的勞動景象,也不會忘記這些工人給予我的完全信任。

路上一段段或長或短、或深或淺的偶遇,不斷印證著,我真正想看見的,是人們的「生活」。

並非刻意的想報導或紀錄什麼,一切都是沒有固定目的、沒有預期的偶然闖入,但這些相遇慢慢成為驅策我前進的動力。

在越是粗重的勞動中,我看見人和人極為緊密和諧的關係,也是這種真誠質樸的情感,他們把我當作自己人。
 
我們都千里迢迢從亞洲東端的邊緣來到這不毛之地,只是心中懷著的,是天差地遠的夢想與期盼。我明天即將繼續奔馳在廣闊的草原上,自由卻充滿未知;他們卻得繼續留在此地,重複的在險惡的環境中賣命。他們只想努力爭口飯吃,穩定的生活是一個渺遠的夢;我卻一心一意逃脫固定的工作、安全的道路,去實現一場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冒險。

但在這幾天裡,這些差異也不再重要。一種難以解釋的驅力,讓我多麼希望能留下來,跟大夥兒一起支解工業屍體、在翻攪沸騰的鋼水間勞動、在骯髒滯悶的簡陋宿舍內抽菸喝酒瞎扯。

往後的旅程裡,在艱難未知的公路上汗如雨下時,這些面孔時時浮現在腦海裡,我奮力踩著踏板,獨自的勞動著。
 






回到宿舍,大家都知道我買到車票,明早就要走了,他們紛紛在我的筆記本上留下東北老家的地址電話,這一批的工作簽證到今年11月,所以那時候他們將會回到中國。

「什麼時候完成旅行?待你回家的時候,我們應該也回東北了,記得撥個電話,告訴我們你平安回來了!」
 
「平常沒事的時候喜歡胡亂寫寫字,我特別寫了些東西要給你,難得遇見你,做個紀念,來,打開來念念看。」董老七的小舅子交給我他親手寫的一封信,還有一粒種子。

「我們這邊什麼東西好送你的,想一想,就這個吧,這是這附近長的花的種子,挺多的。」

路上遇見的種種都像一顆顆種子,落入內心深處,我想像這幾顆哈薩克的種子,種在台灣的土地上,會開出什麼花……


 
董老七的小舅子給我的信,這時才知道他叫王從武。雖然仍然對「統一台灣」充滿執念,但也無法抵銷我幾乎落淚的感動。


  工廠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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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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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發表留言
  • sylvain12f
  • 潛水已久的忠實讀者

    也忘了是從何時開始訂閱你的blog
    前陣子看很久沒更新,還頗為擔心呢
    寫遊記這回事
    隨時間模糊的記憶雖然不可靠
    但督促自己持續寫作的意志才是最大考驗
    這算是..."過來人"的經驗分享(笑)

    總之,看到這幾天連續出現幾篇新作
    安心之餘更是非常喜歡你的文字與故事
    請繼續加油喔!!
  • 請放心
    我並沒有被外星人綁走
    沒辦法
    得混飯吃
    難以一心兩用
    現在就希望能一鼓作氣趕緊寫完了

    之前就有看到你的書出版
    現在才體會這是比旅行更辛苦的事
    先恭喜你了
    祝大賣!
    滿高興這落落長的文字真有人看
    請繼續指教!

    tzewu 於 2008/08/10 23:00 回覆

  • chanteuse
  • "我並沒有特別做任何事,是什麼因素使他們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完全毫不保留的接納我?"

    或許生活在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條件下,沒有什麼可以失去,沒有什麼可以保留,也就可以拿出自己全部僅有的來,而且我相信你也是很真心的對待他們的:)

    P.S. 王先生的字很漂亮,這樣的手要去煉鋼....
  • clancyr
  • 每一刻都是用性命去掙錢養家,每個人背後不同的故事,異鄉的相遇與近乎零可能的體驗...感動...
  • 你每一篇都看得好仔細並且留言,讓這些過去的文章持續著生命,謝謝!

    tzewu 於 2009/11/05 20:28 回覆

  • clancyr
  • ^^ 旅程的每一刻都是永久的,期待你把遊記集書推出的一天! 而且希望看到更多照片 (雖然我知道後來被偷了hdd...)
  • 謝謝你阿!我也很想趕快出,真的卡蠻久了,若有消息會在這部落格上公佈囉!

    tzewu 於 2009/11/11 16:3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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