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 7/20  烏魯木齊 

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閃著銀光,新疆的藍天無雲
早晨七點多整個城市正開始甦醒,空闊寬廣的大街上人車緩緩自巷弄裡吐出,有一股騷動之前特異的寧靜,一切就緒,熱機之後,城市的龐大機械正準備開始運轉。

 這是大都會獨有的氛圍,讓我想起難得幾次走在台北的清晨時分,只是這裡的街道、建築都被放大數倍

這居然是烏魯木齊啊,中國最邊疆之境,我張大著嘴巴,知道它是新疆首府,一定會相當現代化,可是萬萬沒料到是如此大的規模。向遠處望去,超高大樓一棟接一棟連成一串天際線,這可以是任何一個國際大都會的天空。 

台語用「烏魯木齊」來形容亂七八糟、馬馬虎虎,我不知確切的起源為何,但應該不脫某種對不了解之地的想像與偏見。

烏魯木齊地處偏遠,對身處東南一隅的漢人而言,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加上拗口冗長的地名,更顯得陌生怪異,於是這個新疆首府就成為想像中落後、不文明區域的象徵了吧,其中似乎又帶著非我族類的貶意。

這個在台語中亂七八糟的地方,維吾爾語的原意,其實是「美麗的牧場」。

但現在眼前所見,沒有牧場,更一點也不落後,是一個道道地地的現代化大都市。我深深被它的嶄新與規模震懾住了,生長在南方的我,想來多多少少也是被那句「烏魯木齊」所影響的吧,對它的想像是荒僻而貧乏的,以至親眼見識過後,形成無比巨大的心理落差。 

哈薩克簽證效期已經開始了,我現在決定要直接從烏魯木齊坐車到哈薩克首都阿拉木圖(Almaty)。這是我第一次從陸路跨越國界,而且是要到一個語言、文字都不通的地方,對那裡的資訊幾乎一無所知,也自認身心狀態還不足以一路騎到底。

為了讓之後的旅程順利開展,於是我決定尋求一個最保險的做法,先平安的進入它的首都,再開始面對接下來的漫長旅途。

隔天即馬上動身到車站詢問跨國班車的情形,火車及巴士都有車往阿拉木圖,但前者班次不多,而且要載自行車上去手續十分繁雜,因為車班常常客滿,不一定能隨車托運,而巴士幾乎天天都有車,且巴士底下的大行李箱可以放自行車,不過需要多收錢,兩相比較之下,我決定坐巴士,買了票,還有五天的時間,讓我留在中國喘口氣、蒐集資料,為進入下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做準備。

我騎著自行車,開始投入人車的洪流中,在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尋找棲身之所。正當緩緩經過一處公車站牌時,成排正在等公車的人群裡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要去哪兒啊?」

本能的往出聲的地方看,一個梳著西裝頭,穿橘紅色POLO衫的男子十分眼熟,他不是小周嗎!

從哈密往烏魯木齊的夜班巴士上,他跟我同車並睡在旁邊的臥舖,發車不久,小周就主動與我聊天,可能是上車前看到我大費周章的將自行車及沉重行李弄進巴士底部的行李箱,他好奇的問我的自行車旅行,我於是跟他一路慢慢聊著,打發十幾個小時的坐車時間。言談之間,感覺小周是一個相當內歛且溫和的人,不疾不徐的說話與傾聽。

   7/18 哈密 剛上車睡我旁邊臥舖的小周

 小周開始說為何要去烏魯木齊,他的妻子(他稱媳婦)長了腫瘤,起先在哈密這裡的醫院診療,後來似乎情況不太對,便轉往烏魯木齊的腫瘤醫院做更詳細檢查,證實是惡性的:癌症。

他拿出兩片玻璃板夾著的切片給我看,說這是之前在哈密檢查的,現在要送去烏魯木齊進一步化驗,看另一個腫瘤是否也是惡性。

看到他拿在手中的切片,雖然非親非故,竟也彷彿是相熟的至親患病一樣,我感到十分不忍。 

當巴士清晨抵達烏魯木齊後,以為大家就各奔東西,從此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才走幾步路又再次相逢,彼此都十分驚訝。

他正在等公車去此地的腫瘤醫院,我感到這偶遇不是巧合,在烏魯木齊的這段時間,我一定要去醫院看看他們,要了醫院的地址電話後,答應等安頓好之後,就會找時間過去。
 

穿越車流越來越多的馬路,我像無頭蒼蠅般的在這個龐大陌生的水泥叢林裡亂竄,好幾次還不小心騎上只准許汽車通行的高速路,折騰了幾個小時,才在一個鬧區中間找到一晚三十元的廉價旅社。

老闆以前是專跑中亞一帶的卡車司機,聽說我下一站要往哈薩克,叮嚀我千萬要有心理預備,「哈薩克非常荒涼阿,一兩百公里之間都是空無一人的大草原,找不到吃的、也沒有水,甚麼都沒有,連我們開車走在那邊都會怕!」

「那邊的警察也很可惡,看到就把你攔下、看護照,給錢才放你走,我們中國人在那裡就只有被剝皮的份!」聽旅館老闆這麼一說,心中的擔憂又更加深了。
 

  7/19 烏魯木齊 腫瘤醫院

把乘車日期劃定以後,在中國的日子以來,總算有了暫時的確定感,知道短期內未來的幾天,何時要上車,何時會出境入境,何時會抵達下一個目的地,心情放鬆不少。

不久我便循著地址,從我住的地方穿越大半個城市,去靠北邊的腫瘤醫院探望小周及他的妻子。 

這是一家極現代化的教學醫院,高大蒼白的大樓、潔淨冰冷的迴廊、氣色抑鬱的病患與家屬,和世界各地的醫院沒有兩樣。

我探病的經驗不多,十幾年前上醫院是去看躺在病床上最疼愛我的外公,不久他就離開人世,好像自從那之後,便不曾探視過一個臥床的病人了,沒想到第二次居然就是來看望一位素昧平生的人。

我並非滿腔熱心或古道熱腸,或許只是獨自一人久了,長時間面對空蕩蕩的風景與房間,特別珍惜那些與人的遭遇與互動,能夠說上一點話,那怕只有短短幾句,對我而言都極珍貴。 

小周帶我坐電梯上到樓上的癌症病房,一走進門,在最外側床上的就是他妻子王蘭。

胸部纏著繃帶,鼻腔及身體四周被大大小小的管線纏繞,分別連接上點滴罐及其他複雜儀器,她早上才剛做完化療,虛弱的躺在病榻。

看到我來,王蘭在床上側著臉,有點激動的說小周跟她提過我了,真是不好意思還讓我特地跑一趟,一面叫小周弄些吃喝的招待,我坐在她的床側,不太知道要怎麼表示,只好說些請多保重、多休息等可有可無的話。

過一會兒她身體似乎很不舒服,小周趕緊在房裡呼叫護士過來,護士翻動王蘭的身子時,小周也緊挨在一旁仔細的檢視,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妻子的身上,那裡面我似乎可以看到無止盡的擔憂、關懷、不捨與憐惜;而之後當他看到這陣子住院費用的帳單時,則轉為苦笑,彷彿這樣可以減輕一些命運的沉重。



我們在電梯口抽菸聊天時,小周說了一些他們夫妻倆的事。

小周是一個煤礦工人,住在哈密旁邊的煤礦小鎮三道嶺,很年輕的時候,他認識了老家在東北的王蘭,不久兩人陷入熱戀。王蘭為了跟他在一起,不惜違抗父母之命離家出走,嫁給這個偏僻新疆的窮小子。

只是故事沒有照著童話情節發展下去,婚後不久,妻子大剌剌而強勢的個性越來越明顯,不想出去工作,也無心料理家務,只想做自己有興趣的事,打牌、唱戲、找朋友,常常放著家裡不顧就自己往外跑,有一次還一個人沿路「流浪」到廣州,盤纏用盡,幸好在車站遇到好心人給她買了張回家的車票;另一次則是在外頭玩到天都黑了,在荒涼的戈壁灘中迷路,在漆黑夜色中走了數小時,才找到個小村落打電話叫小周去載她……

在小周的描述中,我半是不可置信這樣的婚姻要如何維持,另一方面則又在她不羈的個性中,彷彿看見某一面的自己,洽好我也是不顧一切,順著自己直覺的離開家,脫離固定的社會位置,上路流浪。

但只要稍稍想溝通或批評一下,王蘭就會暴怒的堅持自己的立場,甚至連婆婆,她都會無情的頂撞及怒斥。 

「別人都是錯的,只有她自己是對的。」小周依然用悠悠的語氣說著。 

「那你有想過要離婚嗎?」 

「剛開始很受不了,曾有這念頭,但馬上就想到她當年是怎麼樣不顧一切跟著我……然後就突然發生這種事,唉,現在只希望能把這病治好,其他也不重要了。」

 

小周微薄的工資根本付不起長期住院和治療的費用,現在是靠同事和上司幫助,才勉強湊出些錢來暫時應急。 

「我的人生就這樣了……
 

我無言以對。
 

想到方才趨近妻子身旁親暱的身影與關懷的眼神,其中涵藏的,恐怕是更多的苦澀與無奈吧。

我倆斜倚著窗台,上半身伸出窗外,為他的人生下了看似最後一道註解之後,約過半晌,小周才又緩緩吐出話來。 

「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像你一樣出去走走,不過當然沒法像你這樣去到那麼遠的地方。我想去西藏,現在鐵路不是通了嗎,我想坐著火車沿路上去,如果有那麼一天…… 

在撲面的風中,他突然跟我述說他的夢想。

窗口正對著夕陽的方向,從這高樓的位置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輪廓,金黃的餘暉灑在底下一排排的屋宇上,無論在何處,只要有這道金黃的光芒,那怕只有短短的幾十分鐘,這就是世上最美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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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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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clancyr
  • 一直在想這世界是平行的吧,自己做著自己事情的時候,別人也有著別人的事在發生。是某種機遇和命運讓自己和別人碰上...希望小周的媳婦沒事吧...
  • lulu
  • 我衷心的希望小周的妻子王兰能康复,过上像童话里那样美满的日子。
  • 黑暗甜不辣
  • 最近在計畫第二次的中國自助旅行,西安-甘肅-新疆是其中一段路的想法,看到第一張照片心中一驚:「啥?這是烏魯木齊!?」,但我想等我實際上看到的時候還是一樣會很吃驚吧。

    另,剛才在博客來看到你的書,轉來這裡,書看起來很棒,恭喜!
  • 嗯,烏魯木齊發展相當迅速,非常現代化喔。

    tzewu 於 2010/03/04 22:3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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