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爾最有名的建築,現在是座博物館。
 
位在北方的烏拉爾山,與南方的裡海正中間,烏拉爾(Oral或Uralsk)這個城市有著絕佳的戰略位置,從數百年前就是重要的交通、貿易及軍事重鎮。烏拉爾河流貫市郊,源流自俄國境內的烏拉爾山脈,山與河,連成一條天然的屏障,將歐洲與亞洲隔開。這條細長河流在俄國境內先是向西拐,進到哈薩克後就一路南下,流入裡海。

這條彎曲的界線以西,是俄羅斯的「歐洲」部分,這個國度所有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全集中於此;以東,則是被荒涼草原、無盡寒冬、嚴酷夏季覆蓋的「亞洲」。

沿著鐵橋過烏拉爾河,迎接我們的,是一座造型呆板、外觀破舊的細長柱子,像是擺在凋敝工廠門口,無人會在乎。仔細一瞧,原來這居然是歐亞分界的界碑。

柱頭上有一個地球模型,面對我的這一側用俄文寫著「亞洲」,過了柱子往回看,上面寫著「歐洲」。從橋的這一邊走到另一邊,從此就是歐洲了嗎?我並沒什麼感覺。

 歐亞分界碑

自從踏入哈薩克的那一刻起,就覺得已離亞洲很遠了。喝的是紅茶、吃的是麵包,看到的東正教教堂比清真寺多,通的是俄語,整個國家都在俄羅斯強烈的影響下。

但狹小的城市規模、大多數仍荒涼仍一無人居的大草原,使這個國家的面目對我而言十分模糊,就連人的面孔,也無法捉摸出一個明確的印象,時而像中國人細長眼睛與小巧五官、時而又像西亞地區民族的深色皮膚與突出輪廓,更別說四處可見金髮、高鼻、白皮膚的俄羅斯人了。

城市裡稍微有點規模的建築物、雕像、公共空間,莫不是過去前蘇聯時代所留下的,但卻是較簡樸、小一號的複製品,烏拉爾就是典型的小一號俄國城市。
 
它不像阿拉木圖有高聳的大樓、也不會像希姆肯或突厥斯坦那般破落陳舊,繁茂的路樹遍植在小巧的人行步道旁,映襯著建於19、20世紀帝俄時代,以藍白或赭紅色為基調的建築,造型設計雖然帶著俄國獨有的線條與設計,但或許是邊遠城市的關係,卻一點也不華麗誇張,反而有著樸實的韻味。
 
 阿拜

在街上看到的人種更多是金髮碧眼的俄羅斯人了,雖然國家的主體是由哈薩克族組成,但占全國總人口數還不到六成,而從舊蘇聯時代就世居於此的俄羅斯人則占了快三成。如果說偉人雕像是一個國家民族精神的宣示與證據,那麼在靠近邊界的烏拉爾,我看到哈薩克這個國家多元的血統。

其中一個雕像,是全國最普遍常見的民族象徵,每個大城小鎮的主要廣場上他高大的身影從不缺席,就像二三十年前我們生活周遭充斥著的國父與蔣公,在哈薩克,那是19世紀的大詩人、思想家阿拜(Abay Ibrahim Qunanbayuli)。他的標準形像是一名身形微胖的老者,蓄著鬍子,帶著氈帽,雙手交疊,表情嚴肅的望向前方。

阿拜是第一個將哈薩克遊牧民族的口傳歷史、詩歌、思想用文字記錄下來的作家,在19世紀各種外來思潮的刺激下,他融會本身堅定的伊斯蘭信仰,藉書寫挖掘、建構出這個民族的精神,可以說,對自身民族的認同,以及建立這個認同的過程,完全是從阿拜開始的。
 
但追溯這個城市的源頭,其實卻是流著反叛與革命的血液。16世紀建城之初,它是由不願成為農奴,遊牧在俄羅斯南方的哥薩克人(Cossacks,突厥語中的「自由人」)建立的據點。他們沿著烏拉爾河一帶糾集勢力,宣佈解放農奴,取消一切賦稅,使得廣大人民群起響應,反抗帝國暴政。

這是俄羅斯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農民起義,
席捲了俄國東南60餘萬平方公里的廣闊地域,雖以失敗告終,但它在民間擴散、埋下的種子,卻使人民對專橫的封建農奴制不可破除的信念產生了動搖,加速了封建農奴制的崩潰。而烏拉爾主廣場的名字,及廣場上一座騎著馬的戰士銅像,即是帶領這次起義的哥薩克大將:普加喬夫(Pugachev)。
 
普加喬夫廣場的對面,就是阿拜的巨大石雕。從反叛英雄到民族詩人,從哥薩克人到哈薩克人,這樣的跳躍太劇烈,就像在這裡看到的人形貌各異,對這個國家,我一時之間還理不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二次大戰陣亡將士紀念碑
 一字排開的人臉

沿著主街一直走下去,經過烏拉爾最高檔的普希金旅館,跨過一條大街,一排排簡陋的平房緊挨在狹小的路面兩旁,就像是已遠離城市,進入鄉間了。不遠處忽然瞥見有一根細長的柱子,白得刺眼,像劍一般刺進天空,我馬上好奇轉往它的方向。
 
廣場邊一字排開的是一張張黑色人臉,男男女女,身著軍裝,浮刻在牆面上,對面寫著大大的數字:1941~1945,這是二次大戰的年代,這裡是紀念俄國在二次大戰陣亡將士的廣場,那些人臉,或許是家鄉在烏拉爾的陣亡戰士們。

中央的白色立柱捲曲伸向天際,像是被剖開的蛋捲,前方黑色大理石台子上是一個大大的紅星,想必當初建造時,是用來點燃火炬的,但現在骯髒的台子上火已熄滅,只有兩個小孩子扳開銅製的架子,鑽到紅星裡頭搜刮之前紀念活動時人們丟進去的銅板。

走過廣場外的樹叢,即可到達烏拉爾河的岸邊,炎熱的午後,這裡像海水浴場一樣,人們在寬闊的河上及岸邊泡水、游泳、曬著太陽,一頂頂破舊的遮陽棚外,仍可見紀念碑突兀的豎立著,這個純粹屬於蘇聯的歷史產物,又為這個哈薩克城市增加了更多重的身分。

這是哥薩克人的土地?這是俄羅斯人的土地?這是哈薩克人的土地?

烏拉爾河仍靜靜流淌。

 烏拉爾河畔

眼前這條平靜、寬闊的河流,和它廣大、沒有岩石或泥沼的砂質河岸是我從未看過的景象,這是一個廣闊陸地才會有的平緩流域,幽深寧靜,彷彿你可以在它旁邊慢慢沉睡,航向模糊、悠遠的夢境……
 
而我的確是每天都睡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只不過是在廉價旅社彈簧凹陷的老舊床墊上。

載我一程的哈薩克駕駛替我問到可能是這一帶最便宜的旅社,它位在巴士站樓上,提供給要趕隔天早班車,或凌晨抵達本地的旅客休息之用,一個晚上約200元台幣。我睡的多人房擺滿了十張簡陋的單人床,彈簧完全失效,睡覺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凹陷下去,半夢半醒間,還會以為自己正睡在吊床上。

住在那的四天裡,晚上到凌晨都有來自四面八方的旅客睡在鄰近的不同床位,而每天早上睜開眼時,房裡則僅剩我一人。雖然四天沒有很長,但在每個一覺醒來就走的房客中,我卻待的最久。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我突然不再像是個到處遷徙、居無定所的旅行者,反而看著別人來來去去,有一種顛倒了身分的奇異感受,畢竟,我一路上在人們的眼中,就是如此這般的過客吧。
 
 初看凶狠,實則友善熱情的白俄羅斯司機。

第一晚,深夜抬著大包小包行李與自行車上樓,想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沒想一開房門,五個上半身光裸、身材壯碩、臂上刺青的男人圍坐在桌旁,桌上擺滿各式火腿、麵包,當然還有伏特加。

眾人面無表情的望向我,手上握著切肉的小刀在日光燈下發出慘白亮光。金頭髮、藍眼珠、濃密的體毛,還有那陰沉中帶著一股狠勁的神情,我直覺想到,一定是俄羅斯人,儘管我還未進入俄羅斯,也不認識任何一個俄羅斯人。

我向他們尷尬一笑,五個壯漢點點頭,仍是面無表情,其中一人指指一個空床位,示意我可以睡那。儘管是大熱天,人人汗流浹背,房裡卻是一股凝結的空氣。既來之,則安之,我默默坐在床上整理著行李。

不久,男人叫我過去跟他們同坐,其他人這時忙著分香腸、切麵包、拿生菜、倒酒,端到我面前來,要我一同吃喝,他操著簡單的英文字彙和我聊起天,其他人完全不會英文,仍張眼望著我。他們是來自白俄羅斯(Belarus)的卡車司機,白俄羅斯也是自前蘇聯獨立出來的小國家,比較接近東歐。

剛看我抬著一自行車,再聽我說準備進行的旅行路線,他比著騎腳踏車的姿勢,再搖搖頭做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好似我腦子燒壞了,其他人也紛紛笑了起來,不再板著面孔,氣氛變得輕鬆許多。

「來明斯克(Minsk)找我們!」他們邀請我去白俄羅斯的首都,也是他們的家鄉。

「非常美麗的城市!」

不過這時候說什麼似乎已經不太重要了,一杯又一杯伏特加被倒進我的杯子,他們熱情的與我舉杯互乾,真難想像,剛進門時每個人嚴肅冷漠的面孔,瞬間變得如此熱絡。

伏特加繼續注滿我的杯裡,一直喝到我渾身發熱、頭暈目眩,才堅持不能再喝了。他們似乎也知道我不行了,拿出另一種顏色像沙士,喝起來甜甜酸酸的飲料:KBAC,喝了幾口就讓我趕快躺下休息。

一躺下,我像是變為一個巨大的陀螺,不停旋轉著,還能聽見白俄羅斯人徹夜聊天的聲音,只是四肢像沉入水底的鉛塊一般,無法移動半吋……

 烏拉爾午後安靜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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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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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lancyr
  • 哈哈...很難想像,一瞬間可以變得那麼的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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