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與俄羅斯邊境,太陽在地平線彼端沉落。
時間:2007/8/15
路線:烏拉爾-卡緬卡
距離:約70公里


前方慢慢出現
高壓電塔與房舍零落的蹤跡,並且看到久違的人影,幾名帶著行李的婦女與小孩在一棟空盪建築的陰影下,像是在等車。

我停下車來攤開地圖,走到他們前面說:
Извините(izvinite)!現在已經很習慣問事情前用俄語說出這個意為「抱歉、不好意思」的單字。


卡緬卡?我指著邊界旁的小白點,婦人點著頭,指著從公路幹道拐向右側的岔路,進去就是這個小鎮了吧。гостиница
(gos-TEE-nitsa)旅館的俄文也不知不覺的學會了。

婦人連忙搖搖頭,看我連吐出兩個俄文單字,她似乎以為我會講俄文,忙不迭的對我說一串話,我笑著搖頭,往耳朵的地方擺擺手表示聽不懂。
再經過一陣比手劃腳,我大概知道她說這一帶很小,沒有旅館,要到俄國那邊才有可能有。



在卡緬卡也看到二戰紀念碑,但這裡是具象的紀念雕塑。


謝過婦人,我一面向前騎,一面思忖著今天的住宿問題。今晚之前,不管是運氣或設想周到,我都找得到地方睡覺,哪怕再簡陋不適,至少是個個人空間,經過一整天奔波在陌生異地之後,夜晚非常需要這樣一個地方,可以稍微安穩的放鬆休息,並保有些隱私與安全感。而現在我恐怕要有心理準備,很可能得露宿空盪野外了。

這樣也好,從台灣帶來的帳棚都還未拆封呢!而事實上,我也一直期待這一刻的到來。在即將進入下一個國度前,在國界的邊緣,第一次睡在星空之下、大地之上。

我怕進到小鎮太引人注目,打算在公路兩旁尋覓適合的紮營地點。從前在台灣騎車旅行時,四處都有國小及廟宇可借宿,加上沒有爬大山的經驗,還未曾在外搭過帳篷。雖然這樣,我並不太擔心。那還不簡單?以我現在的判斷,只要有塊平坦、隱密的地方就行了。

但要在這片荒涼的草原上找到隱蔽處只能是緣木求魚,而人來人往的加油站也讓我無法安心,再過去就要遠離卡緬卡,重新走上空無一物的公路了。









 
前方出現一處也像加油站的地方,不過破落許多,沒有任何人車,主要平房旁有一間廢棄小屋,我前去敲敲水泥平房油漆剝落的木頭門。門緩緩的打開了,一個男人出來,訝異中仍是溫和的神情,我兩手交疊,放在臉頰一側,比著睡覺的手勢,並指著屋子前的空地與一旁小屋,他點點頭走向小屋,但是門鎖著打不開。

接著他領我走到後頭,眼前是一大塊平地,非常開闊,上頭長滿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背倚的平房底部還相連個小平台,從這裡可以看到不遠處卡緬卡村裡的屋舍。夕陽的斜照下,朵朵紫色的小花渲染出一片豐盈的色澤,大片的雜草隨著微風吹動搖晃,像是海浪。這裡如此美麗又隱密,實在是太理想的營地了!


我拿出帳篷開始在地上組裝,但問題來了,當初自以為應該輕而易舉的事,現在卻在幾個簡單的零件面前傻住了,弄了半天,試盡所有想到的辦法,這頂單人帳篷仍像條死魚,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可能我拿石頭重複敲擊營釘的聲音持續太久,屋裡的哈薩克男人走到後面,遞給我一個榔頭並問需不需要幫忙,我接過榔頭表示自己來就行了,繼續想辦法固定營釘,但土質不是太鬆就是太硬,加上一直撐不起來另一頭的支架,營釘弄不牢固,帳篷仍是立不起來。


(左圖)帳篷像條死魚,躺在地上動也不動,最後被我扔在這個邊境小鎮。

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向邊境的方向望過去,太陽像一顆火球在地平線彼端慢慢沉落,大地開始進入黑暗,只剩下一條柏油路上的細細反光,像一尾蜿蜒的蛇,爬向無盡的遠方。



對於這頂帳篷,我宣告放棄,但慶幸的是,屋後的水泥平台大小剛好容得下睡墊與睡袋,我決定直接鋪在上面睡了。將平台上一些生鏽廢棄的金屬零件清理乾淨,在天完全暗下來之前,終於將今晚要睡的「床」的打理完。



走到平房外頭,大門敞開著,漆黑的屋子閃著電視的藍色螢光,哈薩克人在裡頭看電視,我進去想跟他借些水。這裡沒有自來水,他大方的拿出一大桶儲水給我,在旁邊僅能勉強一人容身的洗手台前,我用桶裡的水將毛巾一點一點沾濕,擦身子洗臉,而這時鼻子聞到的,都是刺鼻的汽油味,不知是因為這裡到處都放置儲油,還是水裡就參雜著油……而我牙都刷了。


哈薩克人似乎整晚都會在這裡值夜班,跟他道過晚安後,步出門外,天空的餘光也完全消逝了。一股刺骨的寒風吹來,上身雖然有穿襯衫,但下半身卻僅著短褲,走到屋後平台短短幾步路我卻已冷到頻頻發抖。

 第二天的黃昏,牛群在一旁吃草。

前腳進去屋內也不過半個小時前,一瞬間氣溫就下降如此之劇,忙手忙腳的一鑽進睡袋裡,就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而上半身還穿著長袖呢!不過幾個小時前,還快被劇烈的太陽烤乾,現在則全身包裹在睡袋裡,雖然打從越往北走之後,就開始領教到大陸型乾燥氣候強烈的溫差,但現在我完全坦露在荒野之中,只有薄薄的睡袋覆蓋,夜晚的寒氣當然徹底的鑽進全身。


一躺下來我就馬上閉上眼睛,想讓自己迅速睡著,雖然沒看錶,但我大約知道現在才約莫晚上八點多。儘管睡意並不強烈,但想明天天一亮就可朝俄國邊境出發,讓過海關的時間更充裕,到了另一個陌生國度才能比較從容。

但當你有意識的想讓自己睡著
,而非真的累了想睡的時候,失眠就離你不遠了,它總是在最要緊的時候悄然翩至,越抗拒它,它的力量就越強。

 
曠野裡一片寂靜無聲,周遭只要一點風吹草動,我都會非常緊張的懷疑,是不是有人看到我睡在這兒,若是這樣熟睡過去,萬一有人想搶劫或對我不利,那簡直易如反掌。

滿腦的思緒使我翻來覆去不能成眠,偶爾有些車聲、開門聲,或平房內的交談、走動聲,我都會緊張的探起頭來警戒著,甚至會想,那讓我睡這裡的哈薩克人是否別有居心?

諸如此類的猜測、想像,一股腦的傾洩而出,黃昏時貌似美麗浪漫的景象現在已全不復見,黑夜像是某種觸媒,將我自以為已適應、克服或視而不見的擔憂與恐懼赤裸裸揭露出來。益發聽到心臟在水泥平台上噗通噗通跳動的聲音,儘管外頭越來越冰涼,我的身體卻在睡袋裡冒著汗。

更倒楣的是,不遠的鎮上現在開始傳來極大的音樂聲,透過擴音喇叭響徹整個草原,有點像是台灣鄉間的卡拉OK,又像是選舉造勢活動,穿插著人們拿麥克風在講話。總之大半時間是接連不斷的破鑼嗓子,五音不全的跟著伴唱帶,不時在美國西部牛仔的配樂中,傳來聲聲「咿——哈」……

我其實有從台灣帶一整包耳塞,但起來翻找一陣沒找著後,想起第一次用的時候是在烏拉爾,用完後整包塞在枕頭下,離開時並沒有拿走……於是,就在這樣熟睡也不是、要睡也睡不著的焦慮中,我終於躺到憋不住尿意,得從睡袋裡爬起來撒尿了。

村裡的音樂聲還在持續,我看看手錶,已經午夜
12點。經過4個小時輾轉難眠,早上騎車的痠痛肌肉也不得休息放鬆,使我的身心都累極了,心裡非常沮喪,這種感覺跟我在中國剛上路時很像,那種「我到底來這裡幹嘛」的想法再次浮現,帳篷不會搭、覺也睡不著,我還能繼續走去哪?

當我單純的踏上路途,以為以一己之力,就能順利前進,而現在問題一一暴露,接下來是另一片陌生的俄羅斯大地,白天的熱血維持不了多久,我有點怕了。


瑟縮著身子,站在草地中央,尿液灑在地上飄起了陣陣白煙,現在是夏天還是冬天呢?從鑽進睡袋起,只想要趕緊睡著,除了不時被細碎的聲音驚嚇,起身望著四圍的黑漆外,完全沒有心思去留意四圍的景色。恍惚、錯亂、焦慮中,我抬起頭……


 




我不太記得有沒有流下淚來,但清楚記得我像被電到似的,整個人充滿不可思議的震顫,此時的顫抖已經不是因為冷而已了,而是為眼前的壯麗而激動不已。

數不盡的星星像一片銀白色的網子灑滿整個星空,此起彼落的不斷閃耀,一道道流星從各個方向劃過,清晰可見的銀河像一條銀白的帶子,彷彿伸手就能摘下。

我想起某年與一群朋友到墾丁,在一處乾淨少人的海灘——白砂灣,也曾看過滿天星星的景象。但這一次,我像是第一次看見星空,第一次看見這個美麗的世界。

無垠夜空像一個超大型劇場,無數星星組成一個個星座,在黑暗的布幕前,上演著神奇的閃爍。我只認得水勺狀的北斗七星,卻捨不得眨眼,直直的注視著它。

這是一種何其幸運的孤獨,在廣闊的大地與夜空之下,看見這一切,我何其渺小,身體彷彿有一條清澈的河流過,許多的憂慮似乎也沒那麼必要了。


邊界的大地一片寧靜,寒冷的空氣中,我永遠記得這一刻,它將指引我。

 鎮裡的孩子以及他們自行改裝的拉風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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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aria4c
  • 那片星空真的好漂亮=D
  • 我帶的只是簡單的消費型數位相機
    沒辦法用更長的曝光時間
    其實並拍不出當時超級燦爛的景象...
    實際上應該再閃亮個數十倍吧!

    tzewu 於 2008/08/25 18:19 回覆

  • papai
  • 請問您從中國進哈薩克嗎
  • 是,從新疆的霍爾果斯口岸。

    tzewu 於 2009/10/26 01:35 回覆

  • clancyr
  • 星空之下,大地之上..很喜歡這個意境...
    我們本來就這樣生活在廣闊的大地之上吧...何時開始人們築起邊界,分隔著大家...當我們踏踏實實地在地上走過疆界時,或許我們的心會再次與大地連成一線...
  • 所以才會讓人一直想再上路啊...與世界合一的欲望...

    tzewu 於 2009/11/18 03:09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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