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申市郊的旅館,載著路邊買的一大顆哈密瓜安然抵達。
日期:2007/8/22-8/24  
路線:薩拉托夫-卡梅申
距離:約250公里


想像中
沿著窩瓦河走一路是河水與平緩的河岸為伴應該會十分愜意吧,事實上卻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不 容易擺脫警察的勒索,找到出城的路,沒想到迎面而來的,是一大段沒完沒了上坡路,道路狹窄、坡度極陡,大卡車在身邊呼嘯,我不禁想起台灣的蘇花公路。薩拉 托夫位在低漥河岸,周遭被山坡圍繞,但是地圖上沒有印出地形的等高線,所以完全沒預料到得攀上一大段如山路般陡峭的路段,才能離開城市。

費盡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熬過接連不斷的陡坡,眼前出現的,是比邊境一帶更為廣闊無邊的大地。窩瓦河在哪?連綿不斷的草原延展再延展,不只看不見河水,連 一棟屋子、山、樹也無影蹤,只有地表上黃褐色的乾草,間雜幾許休耕的深咖啡色泥土地。這裡土地與河流的寬廣程度難以想像,即使地圖上看起來是一路沿著窩瓦 河南下,但實際上河流遠在數十公里之外的低窪之處,在公路上絕對看不到。 

大同小異的公路風景

關於哈薩克及俄羅斯南部一帶的大草原,前面已經不厭其煩的,一再描述過它的空曠、開闊、純粹、孤寂,而現在越往南部走,我想我已經進入這片夾在烏克蘭及哈薩克中間的南方草原的最中心,大地正以最巨大的幅度無限蔓延。


再多的文字、照片也描繪不出那樣的巨大,偶爾停下來,想用相機將眼前的景象攝下,但發現只是徒勞,容納在景框裡的,只是一個個片段,完全傳達不出草原上的無邊無際。

一次又一次的緩上坡,一次一次望不見盡頭的路,終點在哪?要在何處停下?心中完全沒個譜,能做的,就是不停踩踏。既為著近乎無限的空間莫名興奮,完全放空 自己,貼近地表,彷彿可以永遠的移動著;又為著未知與荒涼而擔心找不到歇腳處,越接近黃昏,就越心急的張望四周是否有適合躺臥之地。這是騎車長途旅行的宿命:永恆的擺盪在自由與不安之間,汗水、陽光與風,是途中的插曲。

 
在公路餐廳後席地而睡,還好蚊蟲不多。

百公里內村鎮難覓,而光禿的地表則更難找到隱蔽之處,幸而仍零星的散布一些供長途駕駛吃飯休息的公路餐廳,天黑之際總算讓我碰到一間。能夠坐著好好吃頓晚飯,是一天最完美的結局。吃完飯後,得到店家的允許,就這麼直接把睡墊睡袋鋪在餐廳後方的草地上,再度在野外入眠。


隔天再越過一百多公里的起伏草原,傍晚前在一個名為卡梅申(Kamyshin)的城市外圍,找到一間位在廢車回收廠旁的簡陋旅館,心想終於有個地方可以好好洗澡了,殊不知這又是另一個痛苦的難眠之夜。

從進俄羅斯以來,凡是住進旅館的夜晚,沒有不失眠的。今晚熱到不停的起床將水往身上潑、仍翻來覆去不得眠時,我終於認清這個事實。同樣的格局、同樣的床 墊、同樣的窗戶、同樣的滯悶,不管在哪一處城鎮,俄國的廉價旅館全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外頭明明是清涼的空氣,與上午的艷陽溫差將近十度,但只要一進 入室內,就沒有半點風流動,反而是白天的熱氣被牢牢包裹在房內。

隔天抱著極度的昏聵,顫顫巍巍的向著更長更陡的坡踩踏,但身體卻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使不上力、喘不過氣,若是薩拉托夫之前相對平緩的道路,我尚能應付,勉 強撐個七八十公里再找處定點休息。但看著遠方不停上升又下降的道路,我支撐不到三十公里,遇見一間公路餐廳,就馬上停下來進去喘息。


餐廳小妹會講幾句簡單的英語,當我無精打采坐在外頭喝飲料抽菸時,她就在一旁和我聊起天來,雖然並不是所有意思都能夠傳達或了解,但卻越來越津津有味的一 直聊著。一路上幾乎遇不見俄國人會主動過來聊天,他們儘管並不會對我持特別奇怪的眼光,但總是保持一段冷冷的距離,井水不犯河水。因此我在餐廳裡通常都不 想久留,默默的吃喝完就走,因此這女孩的活潑與友善令我有點受寵若驚。

她說起她不是俄羅斯族,而是韃靼人
難怪深色的眼珠與小麥色皮膚,還有活潑的個性都非常不「俄國」,韃靼人算是這個南方草原區域其中之一原住民族。後來發現不只她,餐廳的老闆、餐廳裡光裸上半身的小孩、老闆的友人、友人的小孩……也都是韃靼人他們一個接一個的陸陸續續出來,親切而自然的想與我互動。

 

餐廳的大人小孩不知聊到什麼事,樂不可支的開懷大笑。



小孩子央求我讓他們騎著我的車,在一旁的小廣場繞圈,看著他們瘦小的身體騎在不成比例的車上,興奮快樂的叫喊著
我 想起幼稚園時剛學會騎腳踏車的日子,在家附近的長長上坡,半推半騎的爬上坡頂,為的就是從頂上加速俯衝的那一刻到來,整個人像要飛起來似的興奮尖叫著;某 次不知是貪玩還是迷路,天都黑了,還一個人踩著小腳踏車越騎越遠,最後可能也慌了,在碎石路上重重的跌下車來,膝蓋上全是傷,幸虧經過的路人把這個哇哇大 哭的狼狽小孩抱起,我向他指著回家的路……

這麼多年過去,當初家旁的上坡路,現在已成為像大海一般
不斷延伸、起伏,茫茫看不見盡頭的公路,而那個天真的幼稚園小孩,則似乎沒有太大改變,仍然不顧一切、莽撞的騎車上路,離家越來越遠……在不斷前進的律動中,尤其是御風而行的爽快下坡時,我彷彿回到最初的那些日子,在無人的廣闊大地上高聲吶喊。

今 晚就住在這裡吧,親密友善的氣氛加上實在沒什麼體力了,我已無心再繼續上路。餐廳有提供住宿,後頭的幾間密閉小房間、旁邊幾間鐵皮屋就是,但「每睡室內 必失眠」的鐵律,使我望之卻步,這邊的空間更狹小更悶熱,問老闆可以睡戶外嗎?他引我到餐廳正後方,雜亂的矮樹叢旁是一塊泥土地,看來也只有這裡了。

餐廳旁有一座湖,本想下去泡水,但靠近岸邊,看見到處都是垃圾、爛泥及鵝大便,這一家人本來也想戲水,同樣為眼前的景象卻步。

天色還早
先把行李卸下才坐在泥土地上沒兩下,蒼蠅馬上從四面八方向我襲來,像看到新鮮的獵物一般,直撲我流過汗的身體與衣物。這裡和餐廳離的太近,再過去不遠處又是茅坑,衛生條件實在不佳,不只蒼蠅,螞蟻及各種小蟲也到處都是,晚上要如何好好安穩的躺在這裡?我實在難以想像。

周 遭蚊蠅孳生情況已經讓我待不下去,回到前方餐廳,一邊先吃晚餐一邊想辦法。這時餐廳外頭停了兩三台巨大的貨櫃卡車,駕駛正坐在旁邊的桌子休息閒聊,不久 其中一個矮壯的駕駛開始好奇的跟我聊起來,拿出地圖一聊之下,才發現這幾個司機不是俄國人,他們來自下一個我即將踏足的國家——土耳其。

他們剛將貨物送抵中亞,現在要一路把車子開回伊斯坦堡,我跟他們路線的前半部分有很多重疊,都是要沿窩瓦河旁的公路往南,然後在頓河旁的羅斯托夫(Rostov-on-Don)才走相異的路:他們要繼續往西到烏克蘭的奧德薩(Odessa),由此地上船過黑海回伊斯坦堡,而我沒有烏克蘭簽證,要騎到俄羅斯的黑海城市索契,從這裡坐船到土耳其黑海海岸中部的特拉布松(Trabzon)

聽 到我的路線,滿頭捲髮的矮壯司機馬上苦笑加搖頭,像是要說:「傻小子,別跟自己過不去了!」他用手在空中彎來彎去的比畫,強調黑海沿岸的崎嶇難行,連他 們這種終日奔波在路上的老經驗駕駛也吃不消,何況他是開車,而我居然要用雙腿騎!我沒辦法的聳聳肩,別無選擇,只有這條路了。

天色全暗下 來了,土耳其司機休息完了,準備開夜車上路,這時矮壯駕駛示意我一起上車,他要順道載我到羅斯托夫。「什麼,真的嗎,那我的自行車怎麼放呢?」他指指貨車 尾端,綁在底盤。考慮一下,好吧,我決定搭上這趟便車,沒有帳棚的遮蔽,在這蒼蠅滿天飛的骯髒泥地上應該又會是極痛苦的難眠之夜吧,實在不適合在此休息。

臨走前,餐廳小妹拉著老闆與友人合影

臨走前,我向餐廳老闆及小妹道別,小妹問我,你喜歡這裡嗎?是的,很喜歡,讓我想到家,我說。

打開貨車門,正要踏上座位時,小妹從漆黑的夜裡跑來,
黑色的眼珠望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她的名字與電話,打給我,她說。

隆隆的引擎聲響起,強烈的車頭燈劃破寂靜黑夜,卡車駛上公路,看著後照鏡,公路餐廳微弱的燈光越來越模糊,終至被黑暗完全隱沒。

最後一眼的公路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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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clancyr
  • 那小妹的確好熱情哦...如果不是睡覺環境不行我想留幾天也是可以的。不過如果不是騎單車來到,應該一輩子也不會經過吧...

    總覺得這種可能永遠也不能再見的認識和離別很傷感,但反過來想,至少已經有過一刻的相遇吧。不過如果只有電話...要聯繫還真是有點難。
  • 是啊,這是這種旅行方式最大的福氣與遺憾...

    tzewu 於 2009/11/18 03:06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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