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海邊的民宿,度過最爛醉,也最溫馨的一夜。

日期:2007/9/4-9/5

路線Dzhubga—不知名濱海小鎮民宿
距離
:約130公里


雖然很想在這個美好的海濱露營區多待一天,但上路許久,趕路的慾望已經像強迫症一般,牢牢固定在身體與意念裡,一天不前進,感覺就會造成往後行程的延宕,更加添不確定的變數。說到底,離開了海水的撫慰,我仍時時刻刻關切著路上的現實。起床以後就迅速的收拾行李,像天天上班的公務員,繼續「履行」我的旅行。


正當我一如往常的將帳棚攤在地上,彎折鋼架要收入袋子內時,一件不幸的事卻發生了。這個帳篷雖然一體成型,不用分別組裝各部零件,但買來使用至今不到十次,就開始疲態盡露:鋼架出現斷裂、外層被刺破,而更用蠻力去收折時,就越益加速帳棚結構的惡化。在這紮營的兩晚,事實上一根鋼架已經完全斷裂了。我蹲在地上無論怎麼努力,骨架斷裂的帳篷依然癱瘓在地上,完全收折不起來,而且鋼架越斷越多,要立也立不起來了,它已經成為一堆廢鐵。雖然有點不捨,但我只能選擇拋下它,一如在哈薩克邊境丟下上一頂帳篷,繼續上路,再度回到沒有遮蔽的流浪狀態。


海水在身體右側閃耀,平坦的海岸旁是又一處人擠人的度假區,一重又一重的山巒在前方延展。不多久,離開平緩的海岸,道路又伸進起伏的山區裡,海只能偶爾從遠方的樹叢或峰巒驚鴻一瞥。而道路彎曲起伏的程度則更甚以往,從這一重山繞過另一重山,像是坐雲霄飛車一般不斷迴旋抬升,在連續不斷下坡的快感之前,沒完沒了的陡坡一個接一個,幾乎要使我踩斷腿。汗水像是從沒關的水龍頭中不斷噴濺,自行車下方的橫桿上濺滿滴落的汗水,永遠都是濕漉漉一片。

可能看不太出來,但汗是用噴的,不曾間斷。

公路蜿蜒的沿著山勢上下起伏,外面的海讓我有隨時會掉落的錯覺。

一重過了還有一重


雖然山路如此嚴峻難行,我卻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緊緊抓著龍頭的把手,切換著變速器,或急或徐的攀爬、俯衝。全身像被雨淋過渾身濕透,每每在氣力快放盡前,屁股懸空的站起來,用盡全身的力量挺過。大口大口的換著氣,上坡像是一堵堵牆,老神在在的擋在腳前,我得使出渾身解數,才能推倒它們繼續前進。我驚訝的為自己的肺活量感到不可思議,竟能連續不斷的承受如此強烈的衝擊,吐納之間,幾乎要以為我已經沒有心臟了。


經過一處熱鬧的海灘時,看到一排排攤販的小棚子林立,我馬上停下車走進海邊,想打探是否有賣帳篷。雖然努力問了許多人,幾個熱心的攤商也幫我到處問,甚至還跑到對面的鎮上詢問,但最後只找到同我之前一樣,用不超過十次即壞的簡便型帳棚。眼前的道路多艱,在沒找到更耐用的專業帳篷前,我想沒必要再多出一個沉重的負擔。


沒有帳棚的日子,幸好還有「
комна」。經過許多人來人往的海邊,我開始發現許多房子外總會標上一塊招牌,上面寫著這個字,只要是觀光客聚集的地區,一定少不了這塊牌子,看久了,就猜想那應該是民宿的意思吧。查了字典,果不其然,意為「房間」。在抵達索契前,我都能順利的在小村鎮中,找到這種由當地人出租給外地觀光客的民宿房間。


這一晚
,當我走到好不容易克服重重起伏山嶺,在海濱旁的小鎮裡閒晃,正在考慮是要睡在剛剛發現的廢棄空屋,還是付錢住民宿,小巷裡一棟平房前,一個老奶奶獨自坐著,看見我一副探頭探腦的模樣,她招手把我攔下,熟稔的拉著我的手臂到門口。


我拿出中俄對照辭典,想先問多少錢,老奶奶似乎不識字,裡頭一個年輕的女孩出來,她的深色眼珠與黑漆頭髮、還有那較俄羅斯人更圓更大的雙眼與鮮明輪廓,幾乎就是老奶奶年輕二十歲的翻版。她無疑是老奶奶的孫女了,從長相也可以判斷,她們屬於
高加索原住民,就如一路上所見的許許多多不同於俄羅斯人,讓人印象深刻的面孔。


走進裡頭
,感覺像是一整個大家族都住在一起好幾棟平房彼此緊挨著,在中間的空地圍起一處院落頭頂上的藤架爬滿密密麻麻的葡萄藤,整個空間的十分溫暖,充滿「家」的感覺,我已將那座廢棄空屋拋在腦後今晚就住這吧


到房間放好行李出來後,老奶奶進一旁的廚房燒水,她要泡茶給我喝。坐在戶外的餐桌上,啜飲著茶包泡的紅茶,老奶奶坐在一旁,煞有介事的打開話夾子和我聊天,我只能一面dadada,一面看著老奶奶的臉龐。在這麼近的距離,我才發現她看似深黑色的眼珠,其實有一種混合著褐色與翠綠,非常難以形容的色澤,雖然年事已高,白皙的皮膚中依然透出粉紅的血色,不顯蒼老。

高加索老奶奶


我想起來
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資料曾說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出自高加索高加索美女以完美的體態與優雅的靈氣聞名,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代,蘇丹後宮裡超凡脫俗的高加索美女就開始名聞西方世界


包夾在黑海與裡海之間,高聳的山脈與複雜的地勢使高加索既像一座孤島,卻又吸引各種文明、各色人馬在此地留下角力或影響的痕跡,經過無數征戰、融合、遷徙,造就無數混雜的語言、混雜的族群,誕生出來的後裔,對帝國時代的人們而言,就猶如從另一個世界走出的仙子。她們髮色烏黑,不像西方人,她們的輪廓鮮明,也不是東方人,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賦予她們無與倫比的神祕感。看著老奶奶深邃的臉龐、有神的雙眼,她年輕時一定是位令人屏息的美女吧!


喝完茶
我跟奶奶說我要去Mope來這裡就是要去海邊奶奶彷彿這麼跟我講。出了民宿,走過前方的鐵軌就是大海了,這一片海灘更為開闊平緩,細沙子要比石子多,石子也比較圓潤光滑。或許是太陽快下山了,腳踩進海水時,竟發現非常冷,決定不下水了,就坐在礫石灘上,等待夕陽落下。身後的火車不時呼嘯而過,我望著一片幽深的黑漆海水,下一次坐在黑海旁,是不是就是在遙遠的對岸,回望現在坐著的地方?

火車就駛在海岸旁

夕陽下的親子樂

如黑色絲綢般的海水


回到民宿後,我坐在院子的桌旁吃麵包配魚罐頭,老奶奶仍然坐在原本的位子上。不久,一個俄國青少年與一名女子也來到院子內,從她們相似的長相與身材不難看出是一對母子。母子倆對我很好奇,男孩在讀高中,能說些學校教的基本英語,媽媽就把他當作現成的翻譯問我問題,偶爾男孩不知該怎麼用英文說時,會露出靦腆的笑容望著母親,母親也望向男孩。在兩張面孔對視的剎那,時間彷彿停頓下來,他們的眼裡只有彼此。


從不太精確的表達中,我大概知道他們的家在羅斯托夫,從那邊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來此地度假(同樣從羅斯托夫,我則是騎了十天!)男孩的父親因為一些原因,已經不在他們身邊了,所以現在只有他們母子倆相依著生活。

俄羅斯母子


老奶奶的孫女及孫女的朋友
,此時也過來聊天。桌上正攤著我的地圖,大家都圍在一旁指認著地圖上一處處他們熟悉的區域、地名。孫女指著地圖上一個靠高加索山脈中央的城市:邁科普(Maykop)。「他們不是俄羅斯人,他們是阿迪格人(Adyghe),這裡以前是他們的土地,我們後來才佔領下來。」俄羅斯男孩說,簡單幾句話,區別出「他們」和「我們」。


我想,這是否是世界各地少數民族的宿命?被強勢的主流族裔掌管、控制土地,大量的佔領、移居,更稀釋了原已不多的原住民人口。俄羅斯人現在來這裡度假,就好像我們住在都市裡的台北人,有閒情逸致時到後山的花東走走一樣,但對原住民而言,傳統的生活與文化已是永遠的失落了。雖然眼前的氣氛融洽且洋溢著歡笑,但那些更深層的問題與衝突,則像是一道暗流,一直在這個區域盤旋,而這是我短暫行經此地所無法了解的。


阿迪格是北高加索人中的主要種族,俄羅斯將高加索納入國土後,在此成立自治共和國,首府就設在邁科普,孫女與她的朋友似乎對那裡很熟悉。大家正專心看地圖的時候,一個瘦小的男孩跑過來,親暱的黏在孫女身旁,接著甚至爬到她的大腿上撒嬌,我有點驚訝,看來只是個中學生模樣的孫女已經有小孩了,小男孩輕撫著媽媽的臉龐,而媽媽臉上則洋溢著幸福又陶醉的容光。

阿迪格母子


在夜裡小小的庭院,在兩個短暫的片刻,我接連看見兩對年紀與種族皆異的母子,流露出那種超脫言語的深刻情感交流。眼神、肢體、微笑的交會,說明了一切。在父親都缺席的情況下,我知道我看見了一個最深刻、全人類最普同的情感與關係,這種感覺對我而言,僅像一個遙遠的記憶,我幾乎已快忘記和母親親密的談天互動是什麼時候了。但現在在黑海邊,這種感覺如此具體,又如此美麗,我想起我的母親,以及我成年後因著種種原因未能顯露的感情。


老奶奶在一旁,面帶微笑的靜靜看著我們,看著她的孫女與小男孩。孫女這時問我要不要喝酒,其他人則在一旁笑嘻嘻,似乎在等著看什麼好戲。上路以來,抱著與當地人「搏感情」的心態,凡受邀必共飲,可說已身經百戰,哪有不喝的道理!接著孫女就從廚房拿出一大瓶透明玻璃瓶出來,裡面裝滿透明的液體,倒進桌上兩個小杯,我想那大概也是伏特加吧!拿杯子湊近鼻頭聞了一聞,竟聞到一股葡萄的香氣,我就著杯緣慢慢啜飲,才一小口入喉,強烈的酒精濃度馬上湧上來,的確是葡萄酒的味道,但是感覺卻比伏特加還要濃。

伸手即可摘下葡萄,酒也是由這些葡萄釀的。


看見我一副快受不了的模樣,眾人笑得樂不可支,孫女用手比著說,我這樣像小鳥喝酒不行,得一口喝完。好吧,那妳也要喝吧!我指著另一個小杯,她倒來不就是要陪我喝的嗎?「不、不、不,我們派出老奶奶羅莎(Rosa),她是專業的!」這麼濃的烈酒,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不好吧!


但事實證明我還只是個天真的傻小子,老奶奶像見過大風大浪的大姊頭,不疾不徐的舉起酒杯,乾脆的一飲而盡,我也皺著眉頭喝完杯裡剩下的酒。一杯下肚,老奶奶似乎興致來了,叫瘦高的俄羅斯男孩採下葡萄藤上的葡萄,一面吃葡萄一面喝。孫女笑著問我還要不要,我連忙揮揮手說不行了,但她仍不顧我的反對將酒倒入杯子裡,「俄國傳統:喝、喝、喝!」三個喝代表連喝三杯,喝到第三杯時,老奶奶依然臉不紅氣不喘,我則已經暈眩不止、全身冒汗,心臟快跳出來。眾人也看出我似乎快掛了,叫我回房休息。勉強拖起身子,用最後一絲氣力撐到床邊,咚的一聲,馬上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第一杯:不自量力與專業組拼酒

第二杯明顯的對照,老奶奶笑容可掬,我則已面孔扭曲。

第三杯:老奶奶早就解決,正悠閒的吃著葡萄,我勉強嚥下就直接昏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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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clancyr
  • 旅程中能有這樣與人的互動,可能比旅程本身有著更深厚的意義和感受!想必現在一定會懷念著那民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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