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契港口旁
時間
2007/9/6-9/8
路線索契
Sochi特拉布宗Trabzon(土耳其)
距離500公里
(自行車+渡輪)
音樂:Brian Eno <The Big Ship>


 翻越最後一重山脈,終於來到俄羅斯的最後一站:索契。從這裡,陸路暫時告終,再往南就是隸屬喬治亞阿布哈茲,這個自治共和國多年來不斷靠著俄羅斯在背後策動獨立而紛擾不斷。在今年(2008)俄羅斯與喬治亞因為南奧賽提亞問題而開戰時,親俄的阿布哈茲也趁機宣布獨立,於是俄羅斯軍隊從黑海岸長驅直入,將喬治亞軍隊徹底趕出阿布哈茲,如今雖然國際間大多不承認其獨立地位,但由於喬治亞敗戰,這裡實際上已形同俄羅斯的附屬盟國。

索契離這個敏感的區域只有60公里,然而當我來到這個俄國著名的度假勝地時,尚且感受不到絲毫的騷動或不安。索契從共產時代就是俄羅斯最受歡迎的度假中心,史達林最愛的別墅就建於此地,至今仍深受俄國高層青睞,可說是俄羅斯非正式的「夏都」。繁華熱鬧的街上有著我在俄羅斯大城小鎮從來感受不到的悠閒與活力,街道上遍植綠樹,迎風飛舞著「索契:2014」的旗子(甫申辦成功2014年冬季奧運主辦城市),餐廳與咖啡店在海濱林立。一派亞熱帶閒適悠緩步調中,建築卻大多帶有新古典主義的理性規律,看著路人們穿著清涼戴著墨鏡,對照四周嚴謹的建築,真有說不出來的奇怪。

翻越最後一重山


海港大樓突起的塔樓,像一把又細又長的利劍刺入空中,這時已近黃昏,我抱著滿腔的期待與不確定,走進大樓問是否買得到往土耳其的船票。空盪的大樓內只有幾個櫃檯還開著燈,拿著辭典問東問西、比劃一番,過程竟比想像中順利,不多久馬上就買到票:維多利亞公主號,明天傍晚開船,航行一夜後抵達土耳其黑海沿岸的中部城市特拉布宗。


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卸下,出發前雖查過資料,確定索契有船開往土耳其,但畢竟騎自行車移動可
操之在己,坐船就得受客觀條件的限制了,在旅遊資訊十分匱乏的俄羅斯,我實在沒有把握會不會到了當地,就因為種種因素而停止開船(設若我是2008年的春天抵達,很有可能就因與喬治亞的戰事而停止所有民間船班。)


能夠平順的前進,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就像活著一樣。總在快要跨過另一個邊境前,會特別想起這一切是多麼的不易,除了偶爾失眠、被勒索,還有一次小感冒,摔車、拉肚子、被野狗追、偷拐搶騙……這些倒楣事我都沒碰到,倖存,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

尖塔下即是海港大樓

海邊的釣客一字排開


在俄羅斯的最後一夜,要睡哪?在這個滿是度假人潮的城裡,沒有什麼隱密的地方讓我躲藏,除了一家看起來規模極為龐大的「莫斯科大旅館」,找不到其他住所,我懷念起黑海僻靜小鎮旁的露營地與民宿。坐在公園椅子上時,曾考慮乾脆躺在這好了,但最後發現這樣目標實在太明顯,若是一睡著,人家想動我的行李或車子我就沒轍了。


還是離開城市吧,再過去的小鎮阿德勒應該就會有比較便宜的旅館,而在山上也說不定找得到民宿。狹小的路面擠滿下班時分的車潮,我東閃西鑽的摸索出城的方向,上了山坡,朝著南方與阿布哈茲比鄰的阿德勒前去。但太陽落下得很快,隨著天色越來越暗,我也開始慌張起來,之前幾乎總是在日落之前都已找到確定的營地,而現在天已近乎全黑,我仍然困在山裡。

索契狹窄道路上打結的下班車潮


小心翼翼的摸索前進一段路後,終於在路旁看見商店的燈光,是一家超商,代表這裡是一個住宅區。這麼黑的情況下,已經不可能去找「
комна」的招牌了,我只好見了人影就開槍,到處抓了人就問,碰了幾次壁後,問到一名在小卡車裡休息的送貨年輕人。他明白我的意思後,說他朋友的家裡以前有在做,但不確定現在還有沒有,待他拿起手機與他朋友通完電話後,卻回覆給我最不希望聽到的答案:沒有。


我失神的牽著車,再度走上山區的道路,除了偶爾經過汽車的燈光,彎曲路面伸手不見五指,已經完全不可能用騎的了。離開這個聚落,完全不知下一個有人跡的地方還離多遠,想不到在俄羅斯的最後一夜如此多艱。


還能怎麼辦?我再度牽著車回到送貨年輕人的車旁,期待會有奇蹟發生。年輕人看到我又回來雖然詫異,但仍再幫忙打電話聯絡,電話中他似乎在努力說服他朋友,就破例暫時開放他家,收留我這個形單影隻困在山裡的旅者吧。漸漸的,看到他露出的笑容,我才鬆一口氣,「好了,沒問題,你在這邊等。」呼,又一次蒙受上天眷顧,無論是直覺還是運氣,每一件小事,都像是個奇蹟。


隔天順著山嶺回到索契市區,回程較多下坡,快速的滑下山坡時,內心驛動不已,好像我已乘著船啟航,在黑海中破浪前進。到了市區,離開船的時間還有五六個小時,剛好可趁此空檔辦件重要無比的事:找帳篷。藉著些微的印象,找到昨天經過的一間登山用品店,看起來頗專業,一問之下,店內最便宜的單人帳要價近台幣一萬元,質輕耐用,德國牌子的。乍聽有點貴,算一算,這個錢可以住二十次廉價小旅館,但一想到還有超過九十天的時間要在外闖蕩,皆得面對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情況,這個帳篷就非買不可了。


慢慢輕鬆的騎到港口旁,接下來就是等上船了。港口邊的景象十分熱鬧,工人們搭起超大型的舞台設備,像是有大型的戶外活動將要舉辦(搞不好是俄國的「海洋音樂祭」), 數不勝數的人潮聚集在海岸邊,做著日光浴或戲水。習慣之前所待海岸的安靜人稀,現在這遮陽傘遍佈、大型餐廳飯店就蓋在一旁,典型的觀光化海灘對我實在無甚吸引力。

極為觀光化的海灘,不過仍保持的相當乾淨。

等待上船的旅客

隨著開船時間接近,越來越多人聚集在登船入口處。有戴著頭巾、拎著大包小包紙箱,準備回鄉的土耳其婦女,也有背著背包,要去度假的俄羅斯年輕人,當然更多的,是來往兩地的商人。在如今頻繁的民間交流底下,很難想像,在一百多年前,整個黑海沿岸都還是屬於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管轄,連同索契,黑海東岸的土地是在1829年的第八次俄土戰爭後,才劃歸俄國。


這兩個隔黑海相望,各雄霸一方的國度,在過去三百年間,共發生過大大小小十一次戰役,不到二十年就會開打。但幾乎每打一仗,鄂圖曼這個曾經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就喪失一處原有的疆域,終至二十世紀,除了小亞細亞,原有的領土完全失喪,帝國接著就被國內的革命推翻。對比著俄羅斯野心勃勃的日益擴張,鄂圖曼日薄西山的身影更形沒落。


大門終於打開,乘船的旅客依序進入海關大樓,等待出境上船的程序。由於當初在哈薩克邊境入境俄羅斯的印象相當好,而身著整齊制服的官員看來也相當專業,我便安心的排著隊。輪到我時,櫃台窗格後的女海關仔細的翻著我的護照,看得時間比其他人要久的多,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對於這點我已習慣了,即使上面是合法有效的簽證,但這本「REPUBLIC OF CHINA」與「TAIWAN」並置的護照仍令他們困惑,一旦感到困惑,就會開始出現疑問,結果就是,女海關打不定主意要拿我的護照怎麼辦,走出櫃台,回到後方的辦公室裡給更上級的主管判斷。


看著旅客一個個的快速通關上船,只有我無助的孤立在海關櫃台前,原本高高興興等著上船航向另一段旅程,現在整個啟程的熱切與期待全都冷了下來。最後,該上船的旅客全已通關,悠閒的上了船,兩旁的海關櫃台則熄燈下班,空蕩蕩的大廳裡只剩我一人。


官員叫我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一下,十分、二十分、三十分、四十分鐘……這「一下」,令我坐立難安,冷汗直冒的一直延長。再拖下去,很有可能時間一到,船就逕自開走,載著我的行李與自行車去到彼方,獨留我一人在困在索契。


官員三不五時的出來,走來走去兼聊天,每一個小動靜、開關門的聲音,都使我期待是不是護照這次就會回到手上,但換來的,總是一次次的失落。縱使我能憑著自己的力量,克服重重險阻,奮力騎過荒涼草原與崎嶇海岸,安然抵達預計的港口,但那曖昧不明的國籍與身分,仍讓我在國境之前被擋了下來。承受著不確定的煎熬、海關懷疑的檢視,讓慣常以自已意志與體力前進的我,終究不得不低下頭來,接受這客觀、先天的不平等。只因為我持著一個對他們而言陌生、定位不明的護照。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官員終於來到我前面,並沒有如我所願的把護照還給我,而是把我「請」到他們的辦公室。我的焦慮已到達頂點,打開門,裡頭圍繞著三四個海關人員,桌上擺著一張大大的俄羅斯地圖,其中一個官員翻著我的護照,開始問著我一路上的行程。大概是從來沒碰過如此騎自行車的旅行者,他們對我的來意抱著懷疑,好吧,這也不是第一次「驗明正身」了,我開始語氣堅定的在地圖上指著我的路線:一開始從奧津基入境,接著到薩拉托夫,沿著窩瓦河南下,翻越北高加索到黑海沿岸,一路直到索契。


在海關官員的包圍中,我記起每個地名,並用俄文念出。隨著那些原本陌生,如今竟朗朗上口的地名,一幕幕畫面在我腦海中奔馳:廣闊的大地、美麗的河流、陡峭的山脈、人們的面孔、黑海與夕陽……近一個月的旅程,有些不捨,更多感動,每一刻仍是那麼明晰。


他們沒有馬上把護照還我,而是叫我離開辦公室,回到外頭的椅子上。如果旅程就到這裡結束,我也心滿意足了。至少,我已穿越陸地,看見了海。


再度傳來開門的聲音,官員來到我面前,將綠色的護照交到我手裡。


上船,航向土耳其

經過一番折騰,終於上船了。

海面上望向海港大樓

啟航,最後一眼的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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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Elo
  • nice

    I love your photos! They are fantastic!
  • stay cool, enjoy it!

    tzewu 於 2008/09/19 21:50 回覆

  • clancyr
  • 的確..得到了人與人之間那親善而直接的交流後,無什互動的商業觀光區已顯得沒什吸引力了...

    又一個的確,雖然我不是民國籍也沒到過遠方異國,但從朋友口中還是得知遙遠異國會對一個拿著上面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區)而又出奇地享有免簽證的人感到出奇。另一個情況則是一個完全不會說葡萄牙語的中國面孔拿著一本葡萄牙護照過海關....這些情況,都會令外國人感到莫名其妙吧...
  • deadly
  • hi
    當初有考慮過陸路進入土耳其嗎?
    我在考慮明年也要像你這樣來個長途旅行。
    順便搭北京到巴黎的頭銜…

    不過搭船似乎也是不錯的選項。

    再跟您討教囉
  • 當初沒有考慮從陸路進入土耳其,因為其鄰國眾多,要解決太多不確定的簽證問題,俄羅斯因為疆域廣大,在單一國境內移動,比較能順利前往下一國。

    若是想要「搭個...頭銜」,可能另尋別的路比較妥當,而非旅行。

    tzewu 於 2010/01/28 18:2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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