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戒月第一天,無意間被邀至當地人家作客,充滿了過節的歡悅氣氛。
日期
2007/9/13
路線
SamsunBafra
距離
40公里


歷盡千辛萬苦
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我總會本能的想著:「啊,終於來到XXX」這個XXX,是歐亞地理分界的烏拉爾河是俄國的母親河窩瓦河、是第一次看見海的新羅西斯克,來到這些深富重要地理、文化意義的地方,我也自覺的把這些意義放進我的想像,為我的旅程加上注腳,它們就像是一個個重要的分水嶺,我由此揮別過去,迎向一個新的景觀、新的文化。


但所有這些被賦予的意義,其實是相當抽象的,因為關於那些地方,我只有隨機的個人碰撞:偶遇的事件、當下的身心狀態,是前進的主旋律,至於那些深刻的地理、文化意義是否真正與我發生關聯?還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像居多?我不太確定。


在土耳其
,這些不確定卻完全被抹除了,當我說出:「啊,終於來到土耳其了」,這個土耳其,是活生生、近距離的與我發生關聯。偶發的事件變成一致的感動地理與文化意義,無比真實、自然的展現在我面前。


齋戒月
(Ramadan)第一天,我被邀至路過的人家作客。當時,我還渾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從黑海沿岸的最大城
Samsun離開,沿路的汽車屈指可數,騎不到四十公里,卻突然有一台剛剛經過我身旁的轎車,調頭從對向車道而來,逐漸朝我駛近。黑色的車窗搖下,一個頭髮灰白的中年男子手握著方向盤,用流暢的英文對我說:「你從哪裡來?」旁邊坐著的婦人應該是他的太太。


我不禁有些詫異,因為沿路上就算小有規模的城鎮,能講英文的人都少之又少,更何況還這麼「標準」。我好奇的問他為何英文那麼好?他說其實他已在美國紐約待十年了,以開計程車維生,平常有半年的時間待在那兒,另外半年的時間則回土耳其,兩邊他都有房子。「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我們正要回去前面不遠的老家,我的母親、姊姊等親人都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坐坐?休息一下。」


今天烏雲密布,風頗大,我已拿出我的長袖穿上,但仍受了不少風寒,現在,再次為溫暖的土耳其人心折,顧不得才騎不到每日平均距離(八十公里)的一半,我跟著他的轎車往回頭走。岔進公路旁的羊腸小道,地上是光裸的泥土與粗礪石塊,車子搖晃不止,騎不動了,只好下來推,仍不時劇烈顛簸,連行李都震掉了。


好不容易走過矮樹叢夾道的石子路,走進半開的門,終於來到一處寬大的廣場,廣場一側有一棟兩層樓的長型平房,這就是他的老家。屋內陳設簡單而現代化,電視開著,幾名婦女在一旁的廚房忙東忙西,我們坐在沙發上開始隨意聊天。

這棟兩層樓的平房就是他的老家


「你知道嗎,今天是齋戒月的第一天,這整個月,我們在天黑之前不能吃不能喝半點東西。」之前看過一些西方人寫的遊記,敘述在齋戒月期間,剛好來到信仰伊斯蘭教的國家,白天到處找不到地方吃飯,而在吃自己帶的乾糧時,一旁的當地人則虎視眈眈又口水滿溢的看著,看來是一段對當地人神聖無比,對旅人卻極為不便的日子,沒想到居然讓我碰上了。


在我模糊的想像與理解裡,齋戒月這三個字像是一道緊箍咒,牢牢壓制住信徒的人性欲望:吃喝、菸酒、性……人人皆得是一個月的苦行僧,全然潛心冥思默想可蘭經真理,與真主阿拉親近。在這最聖潔的日子裡,我還能看見土耳其人的微笑嗎?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咖啡好不好?現在煮茶不太方便。」的確是這樣,茶都是一整壺煮來大家一起分,他們現在不能喝水,自然不好特地為我煮了,而土耳其咖啡則是一小杯一小杯的煮。這樣好嗎?齋戒月時在你們面前光明正大的喝東西?他笑著說當然沒問題,接著就吩咐在廚房幫忙的姪女替我煮咖啡。


咖啡裝在小杯子裡,上頭浮著一層像油般稠密的泡沫,喝進嘴裡又甜又濃,咖啡渣並沒有濾掉,極細的粉末隨著咖啡一起入喉,香醇的餘韻不絕,感覺更溫暖了整個身子。陸陸續續的,親戚們一個個進了門,回到老家。大人帶著小孩,整個客廳不知不覺熱鬧了起來,大人們坐在沙發上開懷暢談,小孩子們則在地板上蹦跳嬉鬧。外頭的秋景愈漸蕭瑟,屋子裡卻暖和又熱鬧,剎那間,我竟是像看到小時候的過年景象:在冷冷的天氣裡,小孩子開心的玩鬧,大人們看電視、嗑瓜子,大家都輕鬆愉悅的聚在一起,等待晚上團圓飯的開動。


看不出大人們已經不吃不喝一整天了,家人們緊密的聚在一塊,讓我想起小時候過年時的熱鬧景象。

我也曾是這樣的啊,瘋狂的在客廳、餐廳與表弟妹們追逐...


不說的話,完全無法想像這些看似輕鬆的大人們,已經滴水未沾、餓著肚子一整天了。些許的興奮、微微的焦躁,全家人團聚一處,熱切期待著晚餐的重頭戲,原來齋戒月並不像我以為的那麼嚴謹肅穆,反而帶著歡愉的節慶感,當然,那興奮之情是大不相同的,與放鬆的享樂完全相反,這是宗教性的集體情感。對外人而言,不吃不喝好像很可怕,但在這個日子裡,他們的心反而緊緊聚在一起。但我還是無法想像自己白天不吃不喝,仍然照常工作、生活,更何況還要持續一個月!


「所以齋戒月期間,白天禁
食的戒律真的很嚴格,沒有人會偷吃嗎?人們的生活、工作都還是一如既往嗎?」聽到我的一連串的疑惑,他哈哈笑著回答:「沒錯,一如往常,該做的事一點也沒少。但你要知道,土耳其是一個『世俗化』(secular)的回教國家,所以不會硬性規定你要遵守戒律,忍不住想吃的人還是可以吃。但大部分的人都還是很虔誠遵守的,當然,孕婦、病人、身體虛弱的老人、小孩,他們可以照常吃喝。」


遇見中國人不算的話
,這是我兩個多月以來,第一次有機會用清楚的「語言」和人交談這麼久,對照我不甚流暢的英文口語能力,聽著他一口流暢的美國腔,實在相當的奇異,這裡究竟是美國,還是黑海邊的不知名小村落?


我問起他為何想要到美國,他有點愣一下,像是不知從何講起。過一會,才說是要「追求更好的生活。剛開始真的非常、非常辛苦……」是啊,十年的異鄉打拼,豈是短短三言兩語就能交代的呢。但如今已在那裡安身立命,組成自己的家庭,每年只要開半年計程車,即可回土耳其休息半年,算是實現了「美國夢」。


這時,一個男人進到客廳來,孩子們一見到,都興奮的一擁而上。他跟我介紹說這是他的親弟弟,在附近的小鎮經營珠寶生意。「Merhaba,我來自阿爾巴尼亞。」弟弟面掛瀟灑的笑容對我說,他的身形比較瘦,雙眼精明有神,一看就是成功的生意人。但是,阿爾巴尼亞不是在巴爾幹半島上,前南斯拉夫附近嗎?那裡算是東南歐,離這黑海旁的小鎮有上千公里遠,而且這裡不就是他們的老家,他怎麼會說自己來自阿爾巴尼亞呢?


我又將我的困惑問出來,哥哥有耐心的解釋,「阿爾巴尼亞以前也是屬於土耳其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代,幾乎整個巴爾幹半島都是土耳其的領域。我弟弟的意思是,我們家族的祖先,是從現在的阿爾巴尼亞遷徙到這裡來的。」經他一說,我才恍然大悟。


當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日益沒落之際,曾有的疆域一個接一個或者獨立,或者被更為船堅砲利的強權,如英國、俄國等拿下,隨著疆土的失喪,往昔的榮光節節頹敗凋零,土耳其人再也不是那個令歐洲人聞之喪膽的魔鬼了。散居各個殖民地的土裔人民,只能像逃難似的離開已生活了數個世代的土地,回到土耳其人最初,也是最後的根據地:小亞細亞。


「我們受了很多苦」(we suffered a lot)……


小女孩披上布,學著佝僂攜杖的乞討老婦,和大人玩。

右邊穿白衣服的就是在紐約開計程車的哥哥,左邊是經營珠寶生意的弟弟,女孩是弟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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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clancyr
  • 昔日帝國的光榮...想不到原來他們會這樣形容自己的故鄉在哪啊。

    能夠到當地人家作客,相信認識了很多當地的風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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