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國父阿塔突克
(Ataturk)          土耳其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Pamuk)


等待開飯的時間對大人來說
一定度日如年,尤其這是第一天禁食,更是特別難熬。越接近傍晚,體力明顯直線下滑,也沒多餘的興致像剛剛一樣跟我閒聊哈拉了。男人圍坐在沙發四周眼睛直直瞪著電視銀幕,空洞的眼神並不是真的在看,大概是想找個焦點轉移一下注意力,希望能稍微忘記飢餓感吧。


弟弟猛打呵欠,哥哥轉著手上的念珠(現在才發現念珠不是佛教徒的專利,包括天主教,世界三大宗教都會用轉念珠來祈禱默想),臉也漸漸垮了下來。唯一不變,依然精神奕奕的,只有小孩子,津津有味吃著葡萄、精力十足的在地板上翻觔斗、躺臥在母親懷裡撒嬌……與大人們萎靡的精神(除了在廚房進進出出的忙碌婦女)形成極大的反比。但忽然之間,某段電視畫面吸引他們的注意,全部聚精會神的看著,接著像吸入笑氣一般,所有人都被逗得開懷大笑、樂不可支。


那是一段新聞畫面
裡頭的人個個西裝革履坐著開會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古板而無趣,這會有什麼好笑的呢?我好奇的問,剛剛的「笑點」在哪?「剛剛那是我們的總統,他今天白天開會的時候,不曉得是順手還是忘了,拿起桌上的水杯就往嘴裡送,喝了一口才驚覺大事不妙,停頓了一下,可已經來不及了,這一幕已經全被電視台的攝影機捕捉下來,哈哈哈!」


就像台灣不斷反覆重播的新聞台,接下來這則新聞畫面每隔幾分鐘就會出現一次,隨著主播激昂的語氣,我感到一股熟悉的親切感,想像銀幕上斗大而聳動的字幕:「本台最新消息:齋戒月第一天,總統偷喝水被抓包……」


而每一次看到這則新聞,眾人就又重複的開心議論一回。對我而言,這實在有趣極了,不小心喝了水,就變成茶餘飯後熱烈討論的話題,只能說,總統大人忙到一糊塗忘記戒律了,或以為喝一口沒有人會看見。但總統開會的會議桌上,每人面前都擺著一瓶水,不曉得是擺好看的還是忘了收走,很難沒有「引誘犯罪」之嫌,一忙起來,還真的會忘記吧!


「那麼對你們而言,總統這樣的行為是一種很嚴重的冒犯嗎?在這齋戒月的第一天。他會不會因此遭致嚴重的批評?」我好奇的想知道這事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沒想到答案出乎我意料。


「哈、哈,大家只是把這當作有趣的笑談而已,很輕鬆的,沒甚麼大不了,他是個好人。」從電視上看,這位總統個子不高,確實長得滿老實的,臉上總是掛著憨厚的微笑。
我彷彿又看到了土耳其人的寬容,因為他是個好人,所以即使偶爾犯個小錯,即使是在齋戒月這麼神聖的日子,大家也就一笑置之了。

 


世俗主義與政教分離,是他們能對此不以為意的原因。


對宗教信仰在政治上並不具太大影響力的東方社會,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而歷經現代化與工業革命之後的西方社會,宗教也早已是個人的自由選擇,但土耳其是在20世紀初,宗教與政治之間,才被劃分出一條清楚的界線。


但其手段是迅速而武斷的,像斬草除根一般,將鄂圖曼王室成員全部驅逐出境、廢除哈里發(宗教與政治的最高領袖)、廢除伊斯蘭法規與教長、停辦宗教學校和經院、關閉宗教法庭、規定所有公職人員都要穿西裝打領帶、女性在大學校園內甚至不得蒙面或戴頭巾、以拉丁字母取代阿拉伯字母……種種族繁不及備載的改革,全在土耳其國父凱末爾一人的意志下執行,他決心徹底斬斷使土耳其衰敗的根源:晚期鄂圖曼帝國的腐敗與陳舊的宗教觀念,全盤西化,是唯一的路。


凱末爾不止帶領土耳其人掙脫被列強瓜分侵佔的羞辱(一個曾經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到頭來竟然落得被前殖民地希臘長驅直入,幾乎攻佔首都的下場),下一步,就是朝現代化邁進,一個新的土耳其誕生。


土耳其人不稱他凱末爾,而是AtaturkAta意為父親,他是土耳其人的父親。



「你知道那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家奧罕.帕慕克嗎?」趁著情緒又比較高昂了,正在興頭上,我順勢問他這個我唯一認得的土耳其名人。《我的名字叫紅》一直放在行李內,從中國就伴我前進。


「當然,那個東西是『屎』!他的書我一本都沒看過,也完全不會想浪費時間去看那種垃圾。我只知道他發表了很多批評土耳其的言論,不喜歡土耳其,就滾!不要賴著不走。」這席話猶如一場震撼教育,讓我瞬間呆住,嘴巴僵硬,差點回不了神。剛剛才再次看到土耳其人的善良寬容,怎麼傾刻之間,這個享譽世界的文學大師(光是台灣,就有他六本小說的繁體字翻譯)竟會遭致土耳其本地人這麼強烈的厭惡與咒罵!


宗教被除去了至高無上的光環之後
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民族主義。四處飄蕩的紅底星月旗、無所不在的Ataturk雕塑、畫像、照片,像一面鏡子,反射出土耳其人對自身民族的強烈認同。或許,就是這種對自己國家的驕傲,使他們發自內心的,對我這一個外國的旅行者表達出熱烈歡迎與友愛。


「你喜歡土耳其嗎?」是我被問過無數次的問題,在異國的陌生人面前,土耳其人願意展現最美善的一面,這是我們最自豪的土地,當然希望來到這裡的外國人賓至如歸;但身為土耳其人,竟然批評自己的國家,這就是不愛國,不配做個土耳其人。


曾幾何時
,「愛台灣」與否,在我生活的土地上整天喊得震天價響,沒想到現在在地球遙遠的另一端,又碰上民族主義的幽魂:「愛土耳其」與否,仍深刻纏繞著這個國家。



2005
2帕慕克在接受瑞士媒體訪問時說「三萬名庫德族人一百萬亞美尼亞人在這裡遭到殺害,幾乎無人敢提此事所以現在我要說。」此話一出在土耳其國內引起軒然大波,幾名極端民族主義者集體將他告上法院,罪名是「侮辱土耳其國格」,土國法院最後以技術性問題裁定此案不成立。


2006
10月,帕慕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2007
1月,帕慕克的好友,亞美尼亞裔記者赫蘭特.丁克Hrant Dink在伊斯坦堡街頭被槍殺。同月份,被捕的嫌疑犯在被押入法庭前,對聚集於門外的記者們高聲叫道:奧罕帕慕克,放聰明點!放聰明點!


對旅人的善意、對「自己人」的寬厚、對國族的熱愛、對異議者的欲除之後快--矛盾與衝突在這個國家的精神底層,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暗潮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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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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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clancyr
  • 果然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呢...每個地方..每個民族..都有纏繞著自己的問題吧。這又令我想起在俄羅斯民宿那晚區劃出的「我們」和「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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