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菜擺上桌,終於準備開飯了。中間是主菜:雞肉蒸飯,一旁有類似千層麵的餅、沙拉、Ekmek...


除了每隔一小時播一遍總統喝水的新聞
,電視台還為齋戒月第一天製作了各式特別節目,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帶著攝影小組,在大街小巷、廣場河邊訪問民眾,像是在問大家對齋戒月第一天的感想,每個人的臉上皆帶著歡愉的神情,跟現在坐在電視機面前的我們一樣,大過年似的瀰漫著節慶的歡樂氣氛。


畫面上是已然昏黃的暮色,鏡頭向上帶到高大宏偉的清真寺,壯觀的圓頂剪影盤據天際,像一艘天外飛來、降落地球的飛碟,充滿奇幻的魔力。兩端刺向天空的尖塔既優雅又顯露出非比尋常的氣勢,那近似矛的尖端,甚至流露出一股尚武之氣。


用一個個小燈泡組成的字,懸掛在兩端尖塔之間,在天空中閃著金黃色的亮光,就像台灣民間廟會會有的「祝賀媽祖壽誕」,更增添這一個晚上的隆重盛大。清真寺底下擺放著一排排長桌,則像是重要日子裡,香煙繚繞的廟宇裡用來祭祀的供桌,只是桌上空空如也,並沒有供品。


這是藍色清真寺嗎?我脫口說出這個模糊印象中,唯一想到的清真寺名。「不,這是伊斯坦堡的XX清真寺,齋戒月期間,每天晚上這裡都有免費的食物發放,你到伊斯坦堡時,也可以去那裏看看喔!」看著壯麗雄偉的大清真寺,伊斯坦堡好像離我很近,又其實很遠,還有八百多公里的陡峭海岸要走吧!


大人開始將桌子拿到客廳放
,婦女從廚房端出一道一道菜,三兩下就把一桌擺滿滿,但,何時才能開動呢?最年長的老奶奶裹著頭巾,出來和我們一起坐下,大家圍繞、跪坐在低矮的圓桌四周,更專心的盯著電視銀幕,現在不管轉到哪一台,都會有一排時間顯示在畫面左側,和跑馬燈似的字幕,上頭陸續出現不同城市的名子。經過哥哥解釋,原來土耳其地大,從東到西每個地方還細分出各地「太陽下山」的不同時間,越東邊越早開飯,越西邊越晚,等到電視上顯示出自己這邊的時區,才能開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指針已過七點,看著字幕上的地名,逐漸由東向西逼近,滿桌豐盛的食物上方空氣凝結,儼然一股風暴前的寧靜,已經無人有力氣再多說點什麼了。喔啊……突然一陣譁然,「終於論到我們開動了!」字幕上這時的地名是離Bafra五十公里的 Samsun,想必每區都是以該地首府或最大城為指標的。


眾人看起來已經餓壞了,但第一件事不是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嚥,而是先一口氣喝下一杯白開水,再來喝像是小米粥的濃湯,然後才開始盡情的吃桌上的食物。整天滴水未沾,必得如此胃才不會受傷吧,他們示意我不用客氣,盡量自行取用,我也彷彿跟他們一樣禁食了一整天似的一道接一道,吃得津津有味。


一整盤擺在桌子中央的主食,居然是令人無限思念的米飯,與雞肉、內臟一起悶煮,一旁疊成小山高的餅,外皮像極了蔥油餅,裡面則像千層麵一樣,一層層包著奶酪、碎肉……這些有點熟悉,卻又不盡相同的滋味,讓我毫無節制的吃個不停。當我們吃了一會,電視上傳來一陣陣響亮的鞭炮爆炸聲,畫面仍帶到那座大清真寺,輪到伊斯坦堡開飯了,那爆炸聲就是信號。剛才空無一物的長桌已經坐的滿滿都是人,原來那是讓民眾吃免費食物的餐桌,整個廣場就像一間超大的公共食堂,萬頭鑽動。雖然已經八分飽了,在熱絡的氣氛下,我還是卯起來繼續吃。或許是齋戒月第一餐總會故意弄得特別豐盛,當大家都已吃飽後,卻還剩下許多菜,他們看我喜歡,熱情的要我再多吃,直到肚皮真的受不了,我方才停手。


飯後大家又圍坐在沙發上隨意聊天,一杯接一杯的紅茶喝完,我又喝下一杯土耳其咖啡。下午的第一杯又甜又濃,晚上過飽的肚腹喝下的第二杯,卻多了些不一樣的滋味,濃烈帶著苦澀,細微的咖啡渣參雜在液體裡,不協調的沖刷著喉頭。就像初踏上土耳其為其濃郁的熱情驚豔不已,而藉由語言的溝通,今晚,我才得以嚐到另一面的滋味。

 


我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在齋戒月第一天這麼重要的日子,受到土耳其人無微不至的照顧與款待,如路上所有的大人小孩對我一致的熱誠與歡迎。但如果我是住在近旁的
亞美尼亞人、生存在山區邊緣的庫德族人,今天還會受到這等款待嗎?我像是一張無害的白紙,來自一個他們並不太清楚的地方,自自然然的進入每一個不同的世界,身分、認同是什麼,我已漸漸遺忘。世代交織的紛擾與糾葛總是與我無關,沉重的歷史與我無關,但現在,土耳其給我的情感,和對待「非我族類」間的巨大落差,像兩面相對的鏡子,彼此交疊的影像,也投影在我的白紙上。


這是否就是我想離開長久生活土地,上路去的原因?成為一張白紙。


回到哥哥現代化的舒適公寓,他讓我睡客房裡的沙發床,還借我電腦上網,可愛的孩子們在一旁嬉戲,他們仍是一張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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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clancyr
  • 本來就想著第一次出遠門要到土耳其去,不過新疆那邊發生漢維衝突後好像土耳其對漢人有著某種仇恨了...而這想法也暫時放低下來了。這也是自己沒親眼見到的其中一年事吧...世上總有著一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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