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一抹灰黑色的影子閃過木頭門被敲了兩下,我趕忙起身開門,不是小屋主人,而是他朋友。他脫下沾滿雨水的外套,坐在我的身旁,寡言不多話(也沒有共通的語言能溝通),但那親切的笑容和自然的肢體動作已說明一切,他只是要來看我好不好。

不久,他屈身蹲下,從椅子底下拿出一疊舊雜誌,花花綠綠的封面一時看不清那是些什麼內容。待他拿起一本翻開內頁,居然是一張張西洋裸女寫真,還有更限制級的猥褻畫面張牙舞爪的在紙頁上跳動……如果一個月前沒有遇上貨車驚魂夜,現在在黑海邊的小木屋與土耳其人一起看A書,我應該會覺得很有意思,但經過在俄羅斯大草原與土耳其人一起看A片之後,我實在輕鬆不起來了。


似曾相似的感覺襲上心頭,恐怖的巧合令我瞠目結舌:被好心收留在四顧茫茫的荒野或海濱、土耳其人、中年矮壯、密閉空間、色情影像……之前的經驗和眼前的景象重疊,我全身僵硬,非常害怕是否等下又要請我幫他「馬殺雞」,但仍故作鎮定,畢竟他還沒有越軌之舉,尊重在地主人的前提之下,我不好直接表現我的反感或落荒而逃。


他一面指著雜誌上的女體叫我看,一面發出讚嘆,這種「男人間的品頭論足」,簡直和當時在卡車上的場景如出一轍,一起看A片時,司機也是如此這般品評著,像是在一起享用某罐陳年好酒,而我此時發現,我竟也無意識的回應他,嘴裡輕聲說著「喔…耶…好…真讚……」而他越看越開心,臉上的笑從沒停過,不知是否是自己心裡有鬼,我總覺得他坐得離我越來越近。


翻完第一本,他又拿起幾本隨意翻翻,接著把成堆雜誌放在我身旁,起身,跟我握手道再見就出門了。我大大鬆一口氣,所有的反感與擔心一掃而空,他只是怕我一個人待在這裡無聊,大方拿出雜誌借我打發時間,我真是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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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難得多待一天的時光,我向城鎮中心走去。西諾普不大,但處處是堅實的古代城牆、堡壘,在與我露營處相對的另一側海岸,連綿數公里的完整城牆把這個細長的海港城鎮包裹起來。走過海邊的咖啡座、停泊著大小船隻的港邊、爬上塔樓頂上,我難得當個普通的觀光客,到處東看西看。住宅區裡廢棄的東正教教堂、俄土戰爭的紀念公園、兩座冷清的博物館,整座城鎮該逛的都逛了,我坐在路邊的小店裡,開始研究起剛剛在博物館所拿的英語簡介折頁。


簡介上不外是複述著本城豐富的歷史,介紹出土的希臘、羅馬、拜占庭時代的錢幣、雕塑等文物。看著看著,一個文法非常奇怪的英文句子吸引了我的注意,雖然可能是翻譯人員生硬的文筆或用翻譯軟體硬翻所致,但那不通順、未經打磨過、甚至文法錯誤的字句,竟讓我感到詩的質地,而印象非常深刻的一直記著:「do not shade upon me, never wish I any favor more.」這句話出自犬儒學派的代表人物迪奧根尼(Diogenes),兩千四百多年前他在此地出生,至今,西諾普仍像是談論一位不久前的榮譽市民般,對他的事蹟津津樂道。


他在雅典拜蘇格拉底的學生為師,住在一個木桶里,所有的財產只有這個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一個麵包袋。以其驚世駭俗的言論及行為挑戰世俗的一切價值,在市場手淫、在劇院大便、隨便對人比中指。他倡言人要活得像狗,犬儒的英文cynic,即源自於希臘文對狗的形容詞。棄絕一切的文明、慾望,狗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四海為家,靠著本能活著,朋友就是朋友、敵人就是敵人,永遠對著真理狂吠。


這是「第一代」的犬儒主義,與現在這個詞中含有的玩世不恭、嘲諷、輕蔑、虛無意味相較,迪奧根尼激烈的言行背後,是歸返自然狀態,是無欲無求,是一種對「品德」的熱烈追求。沒有俗世的慾望與虛偽的文明包袱,就能從欲望與恐懼之中解放,獲得真正的自由。


博物館摺頁上那句文法怪異的英文,是他最膾炙人口的一個小故事。某天,當時建立橫跨歐亞大帝國,權力如日中天的亞歷山大大帝慕名拜訪他,親自站在他前面,問說需要什麼,並保證會實現他的願望。


「有,就是請別擋住我的陽光。」坐在地上的迪奧根尼對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說。


走在迪奧根尼的出生地,飄搖風雨中,天空慢慢撥雲見日,陽光灑在我身上。



延伸閱讀:知名中國哲學作家周國平的文章(其實不想老是連結些英文或簡體的延伸文章,只是在知識性題目方面,繁體世界中真的沒有像樣的資料可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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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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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lancyr
  • 在現實生活中,又有多少人能敢作敢為,表現真正自己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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