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彎道、所有的上坡下坡、所有的海岬,在黑夜中都消失了屬於他們的線條,變成無止盡、沒有任何方向的黑漆。原來,路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月亮再皎潔、星星再閃亮,都沒有辦法落到我的腳前,替我開路。


黑暗中,視覺的對象全被剝除,前進的方向毫無依憑,哪怕已經習慣荒涼草原、崎嶇山嶺、無人海岸、烈日、驟雨,但現在,一股原始的恐懼幾乎要把我擊倒。這種感覺和經驗並不是第一次了,只是,通過種種艱難路程,我以為我可以克服,已經適應。


我差一點忘了,剛從中國上路第二天,就領教到那黑暗中的絕頂無助。在騎進黃土高原的隧道中時,黑暗措手不及襲來。轟隆的大卡車聲響中,巨獸般的車身很可能從狹窄的路面直接掃過我,我越焦急的加快速度想逃離這裡,越有可能會撞上牆壁翻車。危險靠得如此之近,那種「即將被急駛而來的大卡車輾過,一命嗚呼」的想法,大半來自十年前第一次騎車環島上路時,在隧道裡摔車的恐懼。


過去與現在,層層疊疊的感受、身體的記憶,在某些時刻一湧而上,就像現在,當大地被剝除了光線、色彩,但我還找不到回去的路。當黑暗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恐懼赤裸裸的袒露,比什麼都直接,在你來不及意識到的時刻,在身旁出現。強大到,你以為它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恐懼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John Cale有一首歌如是說。



它使你警覺,瞬間開啟求生本能,承認自己的微不足道,向上帝呼求,或詛咒。現在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生命的能量被釋放、運用到一個極致,只有一個目的:逃出去,走到光明之地。


我想起另一次的恐懼。


出國前為了鍛鍊體力,有空就往台北郊山騎。
2006年的1011月,我大概是從北投復興崗一帶上山,穿過荒廢的小坪頂營區(當兵時,與一群菜鳥像豬隻般從成功嶺被運到這裡,等待正式進入屠宰場,喔不,是分發下部隊。又濕又冷的一個禮拜中,我陷入重感冒,在不斷搖晃的上鋪床位中天天失眠。那裡的溼氣,幾乎要鑽入骨髓的令我永遠難忘,接下來在冬天的歐洲露營時,這種感覺又再度重現。)一路快到淡水,再從淡水上方的大屯山系朝陽明山前山公園的方向走。連接其間的,是在騎自行車的人之間很有名的巴拉卡公路。


雖然有不少迴旋盤繞的陡坡,並不時飄著雨,但一路景觀非常漂亮,甚至可以看見遠方的淡水,而我的腿力大抵也承受得了,儘管已經接近傍晚,我也就不太放在心上,總覺得一定能順利騎完。


但由於出發的晚,且北投那段已經花了不少時間,看著天色越來越黑,兩側的山嶺卻沒有平緩的趨勢,而路上幾乎已經沒有人車了,更不用提有人居的跡象。我從來不會用
GPS,甚至連碼表也沒有,所以根本不確定騎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多遠才開始下山,只能繼續憑著一股莫名的勁頭,繼續踩著踏板。


最後一道陽光隱沒山頭之際,雨勢冷不防的急促猛烈起來,我罩上單薄的垃圾袋雨衣,栓緊僅有的車燈
(就是現在仍在用的其中之一),在大半沒有路燈的山路上小心前進。雲霧壟罩著山坡,霧氣繚繞纏捲,連道路也不例外,能見度僅止於伸出一臂的距離。


雨水不斷拍擊上我的臉,眼鏡早已全濕,除了道路上的雨霧,鏡片上也是一片霧濛濛,雖然保持著平穩的速度,但我幾乎無法辨別前方是直線或彎道、是深谷或山壁,只能靠一絲微弱的光線,照著路肩的連續白線,勉強確定我還騎在柏油路面上。


一瞬之間,不知撞上什麼東西,我整個連人帶車翻出去,這一連串摔車的動作像是齣默劇,無聲而迅速的在細雨與黑暗中上演,
結結實實的摔到地上,右手虎口和右膝一陣麻,不痛,但失去了知覺。


倒在潮濕冰冷的柏油路上,腿被車架壓在底下,腦子雖然一片空白,身體卻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使勁氣力的掙扎起身,扶起車子,慢慢推到路肩旁的草皮,還能走,骨頭應該沒斷。


等情緒慢慢穩定後,開始將車子檢查一遍,才發現右側手把嚴重變形,煞車功能完全失靈。望著看不見的路、下不停的雨,扶著壞掉一半的煞車、麻掉的身體,我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前進。這不比幼稚園時,我踩著有輔助輪的小腳踏車,越騎越遠,在一片空曠的碎石路面上失去平衡,摔得慘兮兮,路過的大人抱起嚎啕大哭的我,問著你家在那裡,我可以咿咿嗚嗚的在大人的懷裡指著方向,安然被送回家……現在只有自己才能替自己找到出路。


風雨不曾稍歇,也無從確知前山是否比較接近,蔓延的恐懼無從抵禦,我索性與它共存,不再想要壓制,而把它當作我的同伴,恐懼是人最好的朋友。


只剩一邊的煞車,我來到下坡,左側的煞車把手幾乎被我壓到底限,甚至得用腳底磨擦路面,減緩下墜的速度,車子還是像不受控制的野獸,恣意呼嘯、快速下降。底下城市的燦爛燈火在我右側旋轉,活像是幽冥中的鬼火,撐過這最後的下坡吧,不能
出事了。


雨夜中,被白色霧氣包裹的公路有股異樣的美,當路燈終於出現,寂寥的光線照下來的時候。擁擠的台灣很少時候看起來如此蕭索。



右邊下坡透出昏黃的燈光,我認出那是營地的所在,啊,我吐出長長一口氣,那是暫時被吐出的恐懼。


到了。

-------------------------------------------------------

另一篇關於John Cale,這個不容易被理解(相對之下,Lou Reed實在大眾化許多),但陪伴我大半搖滾歲月的人物。

創作者介紹

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clancyr
  • 最常聽到別人對一個人旅行的聲音,除了沈悶之外便是無助。

    「當你發生意外時,沒有人會幫助你。」

    作出這種決定,大概也是相信和挑戰自己的表現吧。

    當赤裸裸的面對著黑暗和困境的時候,可能就是正在與恐懼有著最親密的接觸吧。

您尚未登入,將以訪客身份留言。亦可以上方服務帳號登入留言

請輸入暱稱 ( 最多顯示 6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標題 ( 最多顯示 9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內容 ( 最多 140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左方認證碼:

看不懂,換張圖

請輸入驗證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