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張,昨晚睡得好嗎?拉開帳篷,揉著惺忪睡眼,透亮的陽光與清新的海風中,我們坐在木椅上,輕鬆的聊著天。雖然是如此偏僻、交通不便的小村,但不知是巧合還是真的臥虎藏龍,這位Omer先生也見多識廣,當過老師、做過生意,年輕時跑過不少地方,講起英文非常流利。


這片海邊的土地算是祖產,幾年前他接手後,一磚一瓦親手整理、加蓋、改建成一座海濱別墅,和他太太一起經營。但現在太太已經跟他分居了,而他的父親幾個禮拜前才過逝,講到這些時,雖然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但偶爾失神的發怔,無意間透出濃濃的失落與孤寂況味。


不知道是否是以英語表達,經過一層語言轉換過程的關係,至今遇見的兩個能用英語溝通的土耳其人:Bafra的紐約計程車司機Ayancik的別墅主人,相同的善意背後,較之一般熱情直接的土耳其人,總有些心事似的,多了一份深沉。


最近齋戒月晚上我的親人們會一道來這裡團聚、吃飯不介意的話你也可以留下來一塊兒吃。早上起床時,我還很猶豫是否要再度動身出發,不太好意思再多待一天。但在他熱情邀約之下,我終於第二度在同一個地方停留一天


約莫中午
我便暫別Omer獨自騎著車到鎮上Ayancik不似Sinop歷史悠久,海邊只有淡季期間空蕩蕩的餐廳、旅館,無甚可觀,趁此難得空檔,我大半時間都待在一間網咖裡,慢慢整理、上傳數量頗多的照片,查查資料,寫封信向家人報平安。


有了昨天摸黑驚恐前進的慘痛教訓,今天我算準時間,趁著暮色還未降臨之際,早早就動身回營地。想說晚上要一同吃飯,不想一直兩手空空的給人招待,突發奇想在鎮上買個「伴手禮」回去。


買什麼好呢﹖不用想太多,除了甜食,現在我腦海裡已容不下其他東西。送禮自用兩相宜(其實是自己想吃的成分居多)。經過一個多禮拜,我已經完全對土耳其甜食上癮,每天巴不得趕快吃完飯,來一番甜膩的「慰藉」!在平常的情況下,那一個個完全浸泡在糖液裡、甚或純是糖組成的甜食絕對咬一口就膩到不行,但現在它已成為我的每日必需品,一口接一口的樂在其中。


這是不停消耗大量熱量後的身體本能吧!高度濃縮的糖分掉入不知饜足的胃裡,快速的注滿我流失的能量。咀嚼吞嚥回味之間,猶如重度酗酒、犯了毒癮般,耽溺在甜食裡,一陣陣快感直衝腦門,漫漫長路裡的孤寂一瞬間就被驅散。走出甜食店,彷彿身上有一層厚厚的糖衣包裹,任憑再大的風雨吹打,也不感到寒冷。在快感與熱量之中,誠如西方的一句諺語:
you are what you eat,身體和心靈不再是二元對立甜食徹頭徹尾的改變我的身心狀態既給予了超高度熱量,讓我有繼續燃燒的本錢,那快感,更驅散了隱藏在底下的孤寂不安。若是沒有甜食,還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那一個個獨自在野外的黑夜。


我一口氣挑了十多個打包,雖然模樣不同,但它們吃起來其實大同小異——甜到一個極致之後,你便再也感不到其他味覺存在。


JapanJapan moneymoney…」剛在街上尋找甜食店時,被幾個剛放學的小孩看見,他們馬上像看到獵物一樣,跟在我後頭鼓譟喧鬧,現在他們跟到甜食店,在外頭對著我大喊。


一開始我還不以為意,畢竟一路上已面對眾多土耳其人毫不保留的熱情。但現在,不管我騎到哪裡,他們就在我的車後狂奔、喊叫。以往的「土式熱情」儘管如何強烈,但仍會保持一段禮貌性的距離,那些待若上賓般的款待、禮遇,更使我備感榮寵。而這些小孩近乎侵略性的追逐過來,加上肆無忌憚的喊叫,使整條街上的目光全向我這邊過來,頓時教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煞車停下,一但面對面的接觸,他們應該就不會表現得那麼誇張了吧,我想。


但我錯了,停下來後,小孩子在我旁邊圍成一圈加倍鼓譟,像是對籠子裡的珍奇異獸嘻皮笑臉、指指點點。「JapanJapan moneymoney…摳你機挖!」聽著他們叫我日本人、向我要錢、嘴裡說著四不像的日語,不知何故,我一瞬間怒火中燒,「Taiwannot Japan。」我冷冷的吐出這幾個字,暫時壓抑下怒氣,轉身就走,儘管腦袋一團混亂,已經氣到要冒煙了。


到了甜食店,他們繼續跟過來,那些對我吐出的字眼聽起來越來越刺耳,我再也忍不住了,Fuck!衝著他們的面,我惡狠狠的比起中指,罵出聲來。甜食店老闆在一旁似乎有點傻眼,小孩子倒是沒被嚇到,但果然收斂不少,不久就一哄而散。


我怎麼會如此失控﹖罵完以後自己也有點被嚇到,何必為那些孩子們的無聊舉動反應過度呢﹖儘管甜點店老闆沒有出聲,但我還是很有罪惡感,在人家的店門口這樣,似乎太過囂張了。不停口口聲聲的說著土耳其的好,沒想到三兩下就破功。


看來我是被土耳其寵壞了,突來的促狹就令我難以忍受。每天面對無盡道路,悶著頭向前行,或許我的情緒也自然而然的成一直線,典型的「土式熱情」、獨自一人的空曠孤寂,這些單純的感動、激昂、恐懼,我就讓它們直接的流過身體,不用什麼技巧,只要有一副強健的身體,與老練的直覺,就能這麼一直走下去。


但幾個死小鬼一出現,馬上挑戰起我的情緒管理,明顯的,這次是以失敗告終。我強烈依賴直覺,一直線的情緒模式似乎容不下轉圜空間,一但找不到出口,就瞬間爆發。玩笑的話語、童稚的舉止,像是針對我而來的嘲弄,我馬上禁不起情緒的牽動而惱羞成怒。此刻,寬闊的風景並沒有深入內心,豁達,似乎還離我很遠。


而我一度認為不再重要的身分認同,誠實的一覽無遺。


對不懂事的孩子們而言,我是台灣、日本還是中國人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但那一聲一聲Japanmoney money傳到我耳裡時,卻無比刺耳。在不斷移動的過程中,疆界看似抹除,但在我不常意識到的內心底層,仍牢牢的圈圍出一道堅固領域,我仍在意我是一個「台灣」人。


情緒失控的當下,我同時暗自咒罵,都是那些沒用的日本背包客,自作聰明的亂給小孩子錢,使他們一看到我這張東方面孔,就以為出手闊綽的日本人又來了。我不甘與之為伍,大罵一聲Fuck,讓日本人再揹上一個黑鍋。下次他們再看到東方面孔,說的會不會是「Japanmoney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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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關阿喵
  • 由此可見,日本人散居全球的數量遠超過台灣呀~去土耳其的更是少數了...
  • 一直都是如此啊,在看不到半個觀光客的地方,冒出一張東方面孔,幾乎沒有例外的,被認為又是哪個奇怪的日本人跑來「尋找自我」了...

    tzewu 於 2008/11/19 17:19 回覆

  • echo
  • 我再吳哥窟~也遇到一樣的情況
    但是我嘴巴都還沒張開 它就知道我講中文了
  • 這個地方非常偏僻,幾乎沒有觀光客,日本人足跡較廣,或許曾有非常少數背包客踏足,對他們而言,東方面孔除此之外就別無二想了。

    tzewu 於 2009/02/09 16:29 回覆

  • clancyr
  • 純真的小孩也被污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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