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07/9/19-9/20
路線:
Ayancik-Abana-Doganyurt
距離:約
100KM

 

我在恍惚的夢境中醒來,霎時間,分不清現在身處何地。帳篷外,傳來一聲聲規律的敲擊聲響,砰、砰、砰……砰、砰、砰,紮實而緻密,猶如一顆顆圓滾的石子,掉入這濃稠黑漆的夜裡,一道道波紋泛起,向四面擴張。隨著平穩的節奏,我彷彿也融入漣漪,漂浮在水面上。

 

緊接著達達的馬蹄聲響起,似夢非夢,我彷彿聽見古老的鄂圖曼大地上,精銳的土耳其禁衛軍正沿著黑海展開夜巡。

 

後來我才知道,午夜夢迴時分我曾以為的幻聽,是真實發出的聲音,那是守夜人的鼓擊。齋戒月期間除了日落以後的正餐,天亮以前人們還會爬起來吃一餐,那聲聲敲擊,迴盪在黑夜與白天的交界邊緣,就是通知人們起床的信號。

 

只有在夜晚,古老的土耳其才會出現。不管那是披著斗篷,孤獨徘徊的守夜人,還是高大的禁衛軍,意氣風發的沿海巡邏,都在我裹在睡袋的時刻中,一一途經帳棚之外。

 

在白天無窮盡的上下起伏之中,面對自己身體、意志的極限,外在風景對我而言,實在容不下過多的浪漫想像。而我也漸漸習於疏落的濱海小鎮、單調的水泥樓房、Ataturk無所不在的身影、熱情的人們,甚至進到土耳其人的家裡一同歡笑分享。這樣的土耳其,在近距離接觸之下,已非披上神秘面紗的異國,而是親切的日常。

 

除了守夜人的鼓聲,還有一種聲音,會從汗水與日常中,將我帶到那遙遠、古老的地方。即將進入下一個小鎮的黃昏時分、吃完飯踏著夜色回到隱密營地的路上、清晨的第一聲鳥鳴之前,我都會聽見混合著誦念與吟唱,響徹雲霄的叫拜聲,從清真寺尖塔上的喇叭傳來,悠揚中帶著嚴肅的神聖莊嚴,像是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毫不費力的就從丹田深處吐納出生命的秘密。我不明瞭那誦念的意義,只是純粹的聲音韻律,就產生神奇的力量,一股平靜安穩的暖流流過我的身體,隨著悠遠的吟唱,我也彷彿與某種更高的力量緊密結合在一起。

 

另一種不那麼「出世」的聲音,也是從清真寺傳來。非關心靈,「入世」的呼應著肚皮底下發出的咕嚕咕嚕。

 

碰——的一聲炸開天際,是通知所有人可以開始進食的信號。

 

雖然齋戒月第一天,曾在電視轉播中聽見遙遠的伊斯坦堡傳來的巨響,但落腳在Doganyurt的這一天,我才真正跟隨著眾人,在滿肚子的期待中,迎接這從天空傳來的震動。

 

Doganyurt大概是沿途經過最小的海濱城鎮,幾條單純的巷弄就是全部範圍,狹小的海灣前,連Ataturk塑像都小一號。露營了好幾天,今天心血來潮想住旅館,一問之下居然一間都沒有,在其他地方嫌太貴捨不得住,結果現在有錢也沒得住了!再碰上某個好心的土耳其人邀我一起回家﹖這點期待不能說沒有,但可遇不可求,摸摸鼻子,我認份的向村民打聽,尋找紮營地點。

 

這個看起來極沒發展的沒落小鎮,村民會說英語的比例卻令人訝異的高。正當我準備好指點比畫,要問問眼前滿臉鬍渣,衣褲破舊的矮壯男人時,他卻以流利的英語與我應答,指點我左側港灣旁都可紮營,完全沒問題。原來他做過多年的水手,長年隨著遠洋漁船漂泊,來自四面八方的水手龍蛇雜處,英語是唯一的共通語言。「晚上要吃飯的時候可以到某某餐廳,我要去碼頭修一下船,晚上見!」我沒聽出是甚麼餐廳,而且,怎麼那麼有把握我們晚上會去到同一個地方呢﹖我後來才知道,全鎮的餐廳就那麼一家。他的兩手沾滿汙黑機油,拿著一罐裝滿不明液體的塑膠罐子,愉快的向碼頭走去。

 

港灣旁沒有什麼遮蔽,我盡量遠離路面,在一片碎石屑中搭起營帳,幾個散步的人們看見我,沒有大驚小怪,反報以問候或微笑。打理好營地,我晃到一旁的鎮上去,在一間小水果店,又碰見另一名英語流利的土耳其人,是坐在屋子裡頭的老闆,他居然也曾以跑船維生,這個小鎮是否專門出水手呢﹖聽到我來自台灣,他興奮的說曾去過基隆!

 

他扶著椅子站起來,勉力柱著拐杖向我走來,我才發現他有一隻腳是癱瘓的,他說後來因為一些意外,才結束了跑船生涯。有些不忍,沒再多談,替他和店裡的孩子拍了張照,我便向他告別,向別的地方走去,雖然單調平靜的小鎮並沒有什麼好走的……而孩子卻一直跟著我到海邊,興味昂然的繞著我的車東摸摸西看看,他一句土耳其語,我一句簡單英語,似懂非懂的交談著。

 

這是旅行的特質也是旅行的限制,或說,是我的特質也是我的限制。不停的與人接近,好像已經熟悉,又不真的了解,下一刻就得轉身離去。得繼續上路了,這是很好的藉口,讓我不必面對千絲萬縷的人際網絡、更深層的歷史遺緒,來了又去,我對他們而言也沒有威脅。最終,這片大地上,依舊只有我自己、Deniz、嚴酷的風景、模糊的影像與隻字片語。也唯有如此,乾脆、不過分感傷的道別,我才能在極長的距離與極短的時間內,繼續驅策自己的身體前進。

 

晚餐時分的小鎮,總是沒有例外的陷入一片寂靜,這個我未嘗細想的觀察,在Doganyurt得到解答。當天完全暗了下來,我想尋找餐廳時,發現街道上人跡全無,找不到一間開門營業的店鋪。怎麼辦﹖不會像飯店一樣連一家餐廳也沒有吧!我緊張的在巷弄中兜圈,仍找不到一個人問路。好在小鎮不大,最後當我走向靠海邊的建築時,就見著燈火闌珊的屋內擠滿人影,屋外則是長條人龍。

 

原來全鎮的人不是回家吃齋戒月的團圓晚餐,就是擠在這間唯一的餐廳了。我排在人龍最末端,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從衣著打扮可看出多是經濟條件較底層的民眾,像是在公眾大食堂排隊領餐,翹首期盼著隊伍前進。總算輪到我時,先領一塊麵包,接著服務人員努力挖著大餐桶裡的殘羹剩肴,放入我的餐盤,有豆泥、Kofte肉餅、濃湯,看起來不甚可口,也有點涼掉,但這已是唯一能吃飯的地方了。

 

看前面幾個人領完食物就找座位坐下來吃,並沒有付錢,我有些納悶,是事先要買餐卷嗎﹖可是我在排隊時並沒有人囑咐我買,多少錢呢﹖我心虛的問餐館裡的人,不用!他們正忙得不可開交,沒時間照應我,只簡單說了一句。

 

真的嗎﹖一陣猛然驚喜過後,我想起齋戒月第一天,看著電視轉播時,紐約計程車司機曾說,等我到了伊斯坦堡可以去某某清真寺,那邊有免費的食物,供給人人吃喝。當時我不以為意,以為這只是那間清真寺特別舉辦的活動,現在我才明白,是所有地方都是如此。齋戒月期間總有一處公共地點,不管是清真寺、禮堂或者餐廳,提供所有人免費的食物,周濟與慶祝之意兼具。

 

天空中傳來「碰」的一聲爆炸,早已在擁擠桌前坐定的眾人迅速一致的開動。我是最後一名食客,餐廳外頭的幾個人看見我端著餐盤,馬上挪出空位要我坐下,餓了一天肚子的大伙三兩下就把餐盤一掃而空,我也不例外。雖然不如自己花錢上餐廳吃得豐盛,但擠身在眾多的土耳其人之間,自在享用這免費的一餐,卻令我莫名感動。沒有人因為我是個外來者就另眼相看,吃完飯,鄰座的土耳其人還請我一起抽菸喝茶。

 

從私人的款待,到公眾的宴席,古老的傳統在這片大地上依舊如昔,順著燈火的指引,總會有一處地方,讓旅人溫飽,得到歇息。這一聲晚上7點的空中爆炸,將是我接下來日日魂牽夢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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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tzuche
  • 喜歡這一句:
    "不停的與人接近,好像已經熟悉,又不真的瞭解,下一刻就得轉身離去。"
    很有感覺~
  • 你真是慧眼獨具,在充斥的細節瑣事中一下就看穿我真正想說的話了~

    tzewu 於 2008/12/03 21:41 回覆

  • clancyr
  • 因為只有這人生中的短暫一刻,所以才會令我們更珍惜每一個相遇吧。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對於隨手可得的事物總是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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