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ds Across the Divide:城外圓環上的雕塑,象徵長久分裂之後的和解。

馬不停蹄的在愛爾蘭繞了一圈,隔天即要抵達都柏林搭機返台前,臨時決定用最後一天的時間,從西北方Donegal郡的Letterkenny搭車進北愛爾蘭的第二大城,只距離約30公里的德瑞(Derry)

 

北愛爾蘭雖然歸屬英國,但完全沒有邊境管制,如同在愛爾蘭各城市移動一般來去自如。只待了約半天的時間,加上陰雨不斷,烏雲壟罩,並不是個遊覽一座陌生城市的最佳時機。但是短短幾個小時,卻是整趟走馬看花行程中,印象最深的一次經驗。就算不太了解北愛複雜的衝突歷史,這座城市像是會說話似的,清晰的訴說著……

 

一如強烈的光影反差,德瑞有著強烈的對比(當然這並非是它的天氣),身處其中,它的過去變得既不陌生也不遙遠,幾乎能觸摸得到,帶來直接的衝擊。

 

天主教徒叫這個城市「德瑞」,而祖先來自英國的新教徒後代則在德瑞之上冠上倫敦兩個字,稱它「倫敦德瑞」(Londonderry)。一個城市,兩個名字,可以說是數個世紀以來北愛爾蘭認同分裂的縮影。

 

儘管1998年愛爾蘭共和軍與英國政府達成和平協議,全面停火,2007年,北愛兩大政黨領袖,親愛爾蘭的新芬黨(Sinn Fein)和親英的民主聯合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領導人同桌而坐,協商完整的權力分享機制,進一步開啟了北愛和平的新頁。但歷史未曾遠去,城裡城外,不是距離遙遠、美麗壯觀的名勝古蹟,而是清晰撲面而來的歷史刻痕。

ireland.jpg
德瑞的位置

 

德瑞城牆及城外新歌德造型的市政廳,始建於1890年,後因大火又於1908年重建。這座有著美麗彩繪玻璃的建築長期以來就是「倫敦德瑞」的權力中樞,在其中制訂了許多政策,使人口佔多數的天主教徒在住房及工作權利上受到極不平等的待遇。後在1972年,連續遭受愛爾蘭共和軍兩次炸彈襲擊。進入新世紀之後,這個過去是親英派權力象徵的建築,成為「血腥星期天調查委員會」的舉行地點,重新釐清1972年那場動盪事件的責任歸屬。

城中心,包圍在堅實的城牆內。1689年時,這裡曾經歷了105天慘烈的圍城之役,雖然因飢餓及傳染病,全城半數的居民死亡,但從未被攻破,這就是它現在的綽號「處女之城」的由來。

 

17世紀時,信仰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被他信奉新教的女兒瑪莉與女婿奧倫治的威廉(William of Orange)逼宮下台,逃到同是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企圖東山再起。這場圍城之役就是由詹姆斯二世發動,德瑞是當時全愛爾蘭唯一還未被拿下的重地,城內居民皆是英國新教徒的後代。13名見習生(Apprentice Boys)在鎖上城門時,吶喊著「堅不投降」(No Surrender),直到今日,這句口號成為親英派的精神象徵,堅決反抗著北愛自治或脫離英國與愛爾蘭合併。

 

被城牆包圍的德瑞城中心,是愛爾蘭最早的城市規劃設計。是在16世紀中時由義大利工程師按照方格狀的羅馬軍營來設計的,兩條十字型大道垂直的交錯於中央的鑽石廣場,將城區劃分成一塊塊方格區域。

 

城牆於1619年完成,高8公尺寬9公尺,總長1.5公里,4道門分別開向城外4個方向,在1819世紀經過重修,並又多加了3道門,幾乎每一處都完好如初,是全愛爾蘭保存最完整的城牆。城牆上頭一座座砲台依然挺立,像是「處女之城」堅不投降的堅定姿態。

 

城牆外的波格賽區


城外,天主教徒聚居的波格賽(Bogside)。一間間素樸的平房牆面上,繪滿了一面面驚心動魄的大型街頭壁畫,描繪的是1972年的「血腥星期天」。當時為了抗議在各方面受到的不平等待遇,天主教徒發起和平的示威遊行,沒想到最後演變成英國傘兵向手無寸鐵的平民開槍,造成14名平民死亡。從此便開啟了仇恨的循環,暗殺與鎮壓無休無止。

 

位在城牆西側的波格賽區是在19世紀、20世紀初發展起來的,過去主要是天主教的勞工階級居民住在此地。這些一排排狹小擁擠的住屋環境十分惡劣,到了1960年代,住民過度密集的波格賽區充斥著貧窮及失業問題,加上當權的政府在各方面剝奪天主教愛爾蘭人的權力,因此輕易成為了民權及反抗運動的溫床。

 

1969年當地青年與親英派團體發生嚴重的街頭巷戰之後,英國開始派軍隊進駐北愛爾蘭,波格賽區的居民則開始在此地架設路障,喊出「自由德瑞」(Free Derry)的口號,宣布波格賽區脫離政府獨立,由愛爾蘭共和軍接管。

 

另一方面,英國政府的打擊行動也越來越嚴厲,不經審問就可拘留任何居民。為了抗議種種不合理的事件,15000名天主教愛爾蘭群眾在1972130日,星期天,發起要求平權的遊行抗議。原本群眾預計平和的走到市政廳前表達訴求,卻被軍隊的路障阻擋而不得前進,只能轉往「自由德瑞角」(Free Derry Corner)前的Rossville St.,這時一小撮憤怒的年輕人向軍警叫囂、丟石塊。在混亂中英國的傘兵部隊開始向群眾開槍,最後造成14個平民死亡,6個人還未滿17歲,軍方一開始指稱有愛爾蘭共和軍成員混在群眾中向軍警開槍,不得已之下才會反擊,事後證明軍方完全沒有受到槍彈攻擊。

 

德瑞的天主教徒原本以為從英國來的部隊是維持秩序的中立角色,現在則完全一變為侵略者及敵人,更多的青年開始加入愛爾蘭共和軍,採取激烈的暗殺及報復手段,使得對立一發不可收拾,此後是長達數十年的北愛爾蘭動亂期(The Troubles),暴力與仇恨循環不止。

 

北愛開始朝和平之路邁進後,英國政府才重新展開大規模調查委員會,試圖釐清當年的責任歸屬。而波格賽區老舊擁擠的平房也已經拆除,經過重新的建設與規劃,唯一留下來的,只有Rossville St.尾端的「自由德瑞角」,大大的黑色字體仍明晰的宣示著:「你現在正進入自由德瑞」(YOU ARE NOW ENTERING FREE DERRY)




  四處都被畫上愛爾蘭國旗

居然看到巴勒斯坦的旗幟被畫上,與愛爾蘭國旗並置,其中意涵不言而喻,被英國占領的北愛爾蘭,就像是被以色列占領的巴勒斯坦...

儘管因著近年來和平的進程與經濟發展,波格賽區已一洗以往貧窮、混亂、凋敝的景象,但這裡仍有股極其獨特的氛圍,與圍牆內的市中心大大不同。綠白橘三色的愛爾蘭國旗四處飄揚,一幅幅巨大的壁畫直接繪在大街平房的牆上,風雨中,來往的人車稀落,過往這裡發生的一切,鮮明的重現眼前:壓迫、鬥爭、衝突、仇恨、失落、和解、尊嚴……

 

沿著Rossville St.11幅巨型的街頭壁畫,以寫實的筆觸描繪著北愛數十年來劇烈的動盪、衝突及和解的過程,全是由3 世居於此,並實際經歷過種種歷史事件的居民所繪。這些壁畫大多是在19972001間所完成,每幅畫都帶有強烈的社會意涵,也因為並非靜態的放在美術館展示,而是直接的在街頭上,與人群碰撞、對話,而被稱作「人民藝廊」,現已成為德瑞最具代表性的「景點」之一。

 

壁畫所描繪的內容涵蓋了北愛動亂時期的每個關鍵事件,從爭取天主教徒權利的和平遊行、血腥星期天、英國軍隊的強行攻堅、1981年的絕食抗爭…許多最有力的圖像都是單色的黑白影像,有著報導攝影或新聞紀錄片的質地,寫實的反映出當下的情景。或許缺少Diego Rivera磅礡的技巧與史詩美感,但這些畫面如實反映北愛爾蘭與波格賽區的「生命史」,真誠質樸得讓人無法不被打動,並時而震顫、心驚。


一幕幕畫面中的主角,是平民、學生、政治家、共和軍成員,換言之,是每一位波格賽區的居民,是每一位北愛爾蘭天主教徒。


呈現的方式,不會讓人覺得只是歌功頌德,或是僵硬的緬懷過往,而是如實的面對自身歷史,寫實的畫面像是會流動一般,流動在現實之中。往日情景躍然而出,被招喚出來,儘管佈滿了恐懼、憤怒與鮮血,但波格賽的居民,懷著清明的目光,注視著。

 

連我這順道一訪的外來者,半調子的觀光客,也瞬間感到,與自己生命的某些連結。冰冷的雨打在身上,但心卻是灼熱無比。
 


看的同時,我也想到英國的Banksy(他的這本書也是我2007年自前前公司繞跑前選的,在本地似乎扣合了某些脈動,獲得不錯的反響,跟
《不合理的行為》一樣,在挑這本書之前是完全沒預料到的),甚至台灣的Bbrother。當然彼此身處的脈絡極為不同,不過是一個蠻有趣的對照。就當作隨筆,暫時記下:

 
同樣是畫在牆上,


一個是游擊的、虛無的、斷裂的、都會青年才能體會的惡趣味、迅速激起各式扯不完的正反辯證、嘲弄當下的現實的。


一個是社群的、積極的、致敬的、連續的、畫給每個人看的、面對歷史,有明確政治觀點的。


一個已成為文化名牌,一個是集體的生命軌跡。

 
唯一的共通性也許是憤怒,不過如果要類比的話,一杯是氣泡很刺的汽水,一杯是愛爾蘭威士忌吧……(JAMESON,我好想你,JOHNNY WALKER怎麼喝都不太對。)

Bloody Sunday Victims〉 在血腥星期天被英國傘兵開槍打死的14名波格賽區平民。


The Death of Innocence〉在一片被炸彈摧毀的斷垣殘壁前方,站立著一位穿著學校制服的女孩,面露純真笑容,後方黑白的破碎屋瓦樑柱,則隱隱形成一個個十字架。畫面上方是一隻破繭而出的彩蝶,左側則是一把折成兩半的來福槍。這個女孩得年僅14,是北愛動亂時期第100個無辜的犧牲者。畫面中直接的圖像充滿著不言而喻的力量,女孩像是一位救贖的聖者,在廢墟般的過往中升起,讓人們記起生命的代價。

Petrol Bomber〉帶著防毒面具,手握汽油彈的男孩。街頭、家園即是戰場,這是一代代(過往)北愛天主教青年的宿命。

Bernadette Bernadette Devlin McAliskey是北愛動亂時期最活躍的學生運動領袖,後被選為國會議員,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女性英國國會議員。



Bloody Sunday一群人由牧師帶頭,抬著第一位在血腥星期天被英軍擊中喪命的平民。 英軍踐踏的沾著血的白布條,上面是「民權」兩字。

The Runner〉被催淚瓦斯驅趕的天主教抗議青年。

Operation Motorman〉英國士兵拿著大鐵鎚,破門攻堅搜捕嫌疑人犯。

The Saturday Matinee, The Rioter〉手拿石塊的青年與裝甲車對峙。


The Civil Rights Mural - The Beginning〉民權運動的初期。

Hunger Strike, Raymond McCartney〉出生在德瑞,參與絕食抗爭的北愛共和軍成員,這篇有略提到絕食抗爭的背景。


Peace Mural〉完成於2004年,在多彩的色塊中畫著和平鴿,象徵著對和解的永恆企盼。

2008年新增加的一幅,紀念1998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北愛政治家John Hume(左上角),他是北愛和平進程的重要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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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7) 人氣()


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wenhui
  • 書寫冷僻的城市
    彷彿是你一貫的風格
    或者
    當人們說出了屬於你所謂的"風格"
    你便變換說話方式或詮釋的視角
    太鮮明的總是令人忍不住搖頭晃腦
    跟著你的文字流覽了一座城市
    午夜的飛行
    不疾不徐
    恰到好處

  • 哈,相不相信,就算是「熱門」的城市,我看到的,也會是冷僻的角落吧!
    所謂的「心眼」,心和眼不就是連在一起的嗎?

    tzewu 於 2009/02/08 02:57 回覆

  • tzuche
  • 子午,你寫的真好。所以,我喜歡你的文章。不過,你們兩個的對話好像是在寫詩耶?真妙!
  • 因為沒辦法像你好好的用講的啊,只能慢慢生字,哈哈。
    聽你上台講頗有補習班名師的架式~我只能不斷點頭如搗蒜...
    看到留言時間,天哪,你不是上班族嗎,星期一休假喔?

    tzewu 於 2009/02/09 15:26 回覆

  • 小烏鴉
  • 嘎嘎
    這真是魔幻時刻
    ^^

    元宵快樂
    (站壁看畫中..)
  • 過去的現實,經過再現,竟顯出魔幻感來了...
    不急,拉張椅子坐著慢慢看吧!

    tzewu 於 2009/02/09 20:49 回覆

  • 小烏鴉
  • 魔幻要分成兩部份來詮釋
    一是指上層的留言啦
    二可以如你言
    拉張椅子.讓愛爾蘭坐下來
    看看自己的面容

    XDXD
  • 要看清自己的面容,是最難的吧!

    tzewu 於 2009/02/22 22:10 回覆

  • n
  • 突如一股顫動打從心底難以言述。

    無論哪一方都有理由恨,無論哪一方都有責任尋求寬恕,呼吸在同樣廣大空氣之中的這座島,卻有也某種相仿的氣息,儘管風吹的方向不同。

    子午兄寫得好,引人感觸深刻。

  • 只是順道匆匆一瞥,除了從資料理解,看見的終究是表面皮毛而已...將愛爾蘭與台灣做對照,已有許多學者、作家寫過,我只是狗尾續貂啦!

    tzewu 於 2009/02/22 22:29 回覆

  • 凱洛
  • 請問請問!
    你現在正在國內嗎?
    或是三月初會在國內呢?
    我有個活動想邀請你來參加
    想先確認一下你可以的時間呢
    謝謝你:)
  • 嗨嗨,6月以前我都會在台灣的,已經回封信給妳了,不知是否有收到呢?

    tzewu 於 2009/02/22 22:31 回覆

  • mei
  • Hello 子午

    那天你問我北愛的年輕人怎麼看待自己的身分,我沒時間問你,那你覺得呢?
  • 我只在那邊待半天而以啊,且就算在南愛爾蘭,以一個匆匆觀光客的身分走馬看花,也沒機會真正和當地人談話(腔調有夠重,即使聊恐怕也是有聽沒有懂)。
    只能從不同族群的生活空間裡,感受到分裂與認同的深深刻痕...

    tzewu 於 2009/03/19 02:38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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