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萊果近郊基爾湖的茵尼斯菲島,在〈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一詩中,這座島是葉慈心靈最珍貴的淨土。

 

狹小巷道與磚房濕漉漉的浸在水裡、殘破的修道院、關閉的博物館……與大部份愛爾蘭城鎮一樣,可看的景點屈指可數。商店紛紛關門,酒吧還無人氣,我坐在麥當勞啃著八塊歐元的漢堡套餐,尋思還有哪裡可去。

 

回到旅館,用超市買來,罐裝的Murphy's黑啤酒把自己灌醉,逐漸漆黑的天色下,窗外是凸起在遠方平原,山頭一片平坦的班礡磅山(Ben Bulben)

 

葉慈就葬在底下。

 

 

旅行指南上說,斯萊果(Sligo)是愛爾蘭詩人葉慈的故鄉。事實上他並不是在這裡出生,斯萊果是他母親的家鄉。他在此度過童年,土地的神話與空靈的自然環境,開啟了葉慈的心靈。從年少到人生終了,在劇烈變動的時空裡,他在詩歌中一再回到斯萊果——心靈永恆的故鄉。

 

在一個佈滿烏雲,細雨紛飛的冰冷下午,我走進葉慈紀念館,一棟平凡無奇的紅磚房,和藹的老先生招呼我坐下,打開老舊的電視機,放進今已難得見的一大塊錄影帶。影像色彩剝落,小小銀幕裡流瀉出斯萊果這個「葉慈之鄉」仙境般的自然面貌:潺潺流水、壟罩霧氣的湖面、青翠山丘隨光影幻化出多變色澤。腔調濃重的英文朗誦著詩句,緩慢、悠遠,出自一位老者的聲音,像是從久遠的時光裡走來。

 

紅磚房就位在一座石橋旁,橋下河水湍急,剛下過大雨的天空被厚重的烏雲淹沒,這是愛爾蘭一個禮拜中,再熟悉不過的天空。橋的另一頭,烏斯特銀行大樓下,立著真人大小的葉慈雕像,但這不是一般紀念偉人會有的,神氣莊嚴的雕像。

 

骨瘦如柴寬大的衣服被風吹得鼓起領帶也凌亂飛舞,正當二十出頭的年輕臉龐,帶著一股平和、宜然的神情,像是陷入沉思,微微舉起右手。鼓脹的衣物上刻滿他詩作中擷取的文字,縱使衣物單薄、身軀消瘦,這些字,再凜冽的風也吹不走。

 

葉慈於192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一座17世紀的宮殿發表得獎感言。看見斯德哥爾摩的宮殿,他心中想到建於1863年的烏斯特銀行大樓,這座年幼時代斯萊果最具規模的建築。

 

對長大的我們而言,這幢建築一點也不醒目突出、不富麗堂皇,赭紅色的石面造型樸實、歷經風霜,反而看起來相當寒酸。

 

而今他的雕像、他的文字,再次回到這座年幼時代的神秘宮殿底下。

 

我們來此,與葉慈一道紀念年少時的記憶與目光。

烏斯特銀行前的葉慈雕像

 

坐著巴士,不到二十分鐘,司機停在空曠的公路旁,「到了,庄克立夫(Drumcliff)」司機囑咐我下車。

 

Irish poets learn your trade

Sing whatever is well made,

Scorn the sort now growing up

All out of shape from toe to top,

Their unremembering hearts and heads

Base-born products of base beds.

Sing the peasantry, and then

Hard-riding country gentlemen,

The holiness of monks, and after

Porter-drinkers’ randy laughter;

Sing the lords and ladies gay

That were beaten into the clay

Through seven heroic centuries;

Cast your mind on other days

That we in coming days may be

Still the indomitable Irishry.

愛爾蘭詩人,把藝業學好,

歌唱一切優美的創造;

鄙棄當代的流行

從頭到腳不成體統,

他們不善記憶的頭和心

是齷齪床上卑賤的私生。

歌唱田間勞作的農民,

歌唱四野奔波的鄉紳,

歌唱僧侶的虔誠清高,

歌唱酒徒的放蕩歡笑;

也歌唱快樂的公侯命婦—

經過崢嶸的春秋七百度,

他們的屍骨已化作塵泥;

把你們的心思拋向往昔,

以使我們在未來歲月裡可能

依然是不可征服的愛爾蘭人。

 

Under bare Ben Bulben’s head

In Drumcliff churchyard Yeats is laid,

An ancestor was rector there

Long years agoachurch stands near,

By the road an ancient Cross.

No marble, no conventional phrase,

On limestone quarried near the spot

By his command these words are cut

Cast a cold eye

On life, on death.

Horseman, pass by!

在光禿的班礡磅山頭下,

葉慈安葬在庄克立夫墓園;

古老的十字架矗立道旁,

鄰近座落一幢教堂,

昔時祖上曾在此住持講經。

不用大理石,

也不用傳統碑銘,

只就近採一方石灰岩石,

遵他的遺囑鐫刻如下:

冷眼一瞥

看生,看死,

騎士,經過。

(譯文參考《葉慈詩選》,傅浩編譯。台北:書林〔民89〕)

 

冷眼一瞥/看生,看死/騎士,經過。


馬路兩側
分別立著一座頂上已塌的圓塔與九世紀的凱爾特高十字架,從路肩拐進教堂,簌簌拍動的樹影下,素樸的墓碑上,刻著最後一段詩句。

 

Under Ben Bulben〉(班礡磅山下作於1938葉慈去世前一年。歷經前仆後繼的革命與內戰,愛爾蘭剛獨立十二年,還要經過很多年的貧窮與動盪,才走到現在,所謂的凱爾特之虎(雖然在金融風暴下已跌了一大跤)。

 

時間站在我這邊。

葉慈躺在墳墓裡。

 

忽然天上起大風,斗大的雨透過樹梢落下,滴落在身上。冷徹心扉,我卻沒有移動半吋。

 

從太平洋彼端的島嶼,不辭千里來到大西洋此端的另一座島嶼,我望著葉慈俊美年輕的臉龐,耳邊響起一首由他詩作改編的歌,由80年代的樂團The Waterboys演唱。


 


The Stolen Child〉失竊的孩子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With afacry, hand in hand,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來吧,人類的孩子
到水中 到曠野
手牽著手,跟著仙女
因為世界充滿淚水,超過你所能理解

Where dips the rocky highland 

Of Sleuth Wood in the lake,

There lies a leafy island

Where flapping herons wake

The drowsy water-rats;

There we've hid our faery vats,

Full of berries

And of reddest stolen cherries. 

多岩石的獵犬林高地
浸在湖裡
枝葉繁密的島嶼平躺著
蒼鷺振翅
喚醒水鼠
我們藏著仙境的桶子
裝滿著
偷來的櫻桃和莓子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With afacry, hand in hand,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來吧,人類的孩子
到水中 到曠野
手牽著手,跟著仙女
因為世界充滿淚水,超過你所能理解

Where the wave of moonlight glosses

The dim grey sands with light,

Far off by furthest Rosses

We foot it all the night,

Weaving olden dances,

Mingling hands and mingling glances

Till the moon has taken flight;

To and fro we leap

And chase the frothy bubbles,

While the world is full of troubles

And is anxious in its sleep.

月色波光粼粼
沖洗著朦朧的銀色沙灘
在羅斯角極遠的岸邊
我們徹夜踏著步
編織著古老的舞蹈
眼神交流,手臂交纏
直到月亮飛逝
我們往來跳躍
追逐著飛濺的泡沫
然而世間充滿煩惱
在沉睡裡焦灼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With afacry, hand in hand,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來吧,人類的孩子
到水中 到曠野
手牽著手,跟著仙女
因為世界充滿淚水,超過你所能理解

 
Where the wandering water gushes

From the hills above Glen-Car.

In pools among the rushes

That scarce could bathe a star,

We seek for slumbering trout
And whispering in their ears

Give them unquiet dreams;

Leaning softly out

From ferns that drop their tears

Over the young streams.

奔湧的泉水四處流淌
在格倫卡湖上的山坳裡
水草叢生的深潭淺池
難得能沐浴一絲星光
我們尋找沈睡的鱒魚

在它們耳邊輕輕低語
給它們騷動的夢
從滴灑著淚珠的草叢深處
緩緩把頭探出
在那年輕的泉水之上

Away with us he's going,

The solemn-eyed:

He'll hear no more the lowing

Of the calves on the warm hillside

Or the kettle on the hob

Sing peace into his breast,

Or see the brown mice bob

Round and round theoatmeal-chest. 

那眼神憂鬱的孩子
即將離去
他將不再聽見群群牛仔
在那暖暖的山坡上低吼
將不再聽見火爐上的水壺
充滿寧靜的歌吟
也不再會看見棕色的家鼠
圍著食櫃前前後後地逡巡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With afacry, hand in hand,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來吧,人類的孩子
到水中 到曠野
手牽著手,跟著仙女
因為世界充滿淚水,超過你所能理解

(譯文參考《葉慈詩選》,傅浩編譯。台北:書林〔民89〕)

 

 

這首詩作於1886年,愛爾蘭人仍被英國踩在腳底下,在一次次不成功的抗爭中,度過壓迫、飢荒、移民潮。

 

葉慈採用當地流傳的民間故事,仙女蠱惑小孩子,跟著她來到另一個世界。

 

詩中的獵犬林、羅斯角、格倫卡湖,全是斯萊果周遭的鄉野,葉慈小時候去過的地方。那個仙女曾帶他去過的地方,他的童年。

 

時間不停前進,孩子離去,迎向傷害與淚水,再也回不去。長大的葉慈見證一切,他似乎在告訴過去的孩子,不要長大啊﹗

 

 

 

我們都(曾經)是失竊的孩子。

有些人義無反顧的擦乾淚水,在現實的叢林中長大

有些人頻頻回望,跟著仙女走向另一個水中與曠野

 

尋找心靈的故鄉。


sligo.jpg

info

【如何前往】

巴士

斯萊果的巴士總站位在火車站旁,每天都有固定班車往來西部各主要城市。一天有4班車次往都柏林,行駛時間約4小時,票價為16歐元。

火車

火車站位在市中心西側,只有一條往都柏林的路線,無法通往西部其他城市。一天約4班車次往都柏林,約需3個半小時,票價為26歐元。

 

【城內交通】

有繞行城區的巴士,但由於市區並不大,各景點多用步行即可到達。除了少數小鎮,郊區則少公共交通工具,旺季時間可在城內租自行車,淡季時則需包計程車往返。

 

【旅客服務中心】

西北地區旅客服務中心 North-WestRegional Tourist Office

【地址】Temple St..

【電話】071 916 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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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tzuche
  • 要死了,漢堡套餐要八歐元。(糟糕,詩沒記得,只看到價錢好貴~~,我太俗了)

    tzuche
  • 對阿,憑什麼那麼貴,想辦法派漢堡神偷出馬,把那裡的漢堡全部偷走,於是新一代愛爾蘭詩人終於出現一首充滿時代感的代表作:〈失竊的漢堡〉。

    tzewu 於 2009/04/09 01:35 回覆

  • aggie
  • 堅毅而易感的的愛爾蘭人....我還是這麼覺得...
  • 形容得真貼切啊,一但接觸進去,很難不被它的種種所打動的吧!

    tzewu 於 2009/04/17 00:1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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