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餘暉下,城市的剪影浮現海上,黑壓壓的樓宇像是整齊的佈景,月光是探照燈,慢慢往上爬。開演時間一到,觀眾席上方的暈黃熄滅,只剩一束銀光打上舞台,聚焦在主角身上。

 

舞台上一片空闊,主角呢?

 

或許是恐慌症復發怯場,或是睡過頭起不來,或是一昧逃避今晚的重責大任與舞台下一雙雙森冷的目光,逃亡了,逃到另一個國度、另一個城市、另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但是觀眾都已買票進場,這齣戲可不能開天窗。佈景的城市、天上的月亮、弧形的海岸、溫暖潮濕的空氣、巷弄裡的烏合之眾、電車的嘎嘎作響……一切的一切,全都準備停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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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從夜半的床上驚醒,已經是第四晚了。喝完一大罐500CC的Stella啤酒,帶著昏沉的軀體入睡,卻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沒有看手錶,但我知道每晚都是這個時候,一夜當中,最黑最暗的時刻。

 

不是因為特定的聲音或夢境,就這麼突然的醒來。沒有一點睡眼惺忪的緩衝,沒有一點發愣的空白時間,就這樣一瞬間,從睡眠王國來到現實世界。但這個世界——也就是現在身處的廉價旅館房間,比任何地方都要來得陌生,甚至帶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夜半的海風變強了,吹動著窗簾,啪拉啪拉的拍擊著木製窗子。我曾在歐洲見過這種木製窗子,上頭開著斜斜的氣孔,整片狹長落地,向兩邊延展摺疊,隔開一方僅容一人站著的陽台。使用這種窗戶的那些地方,有很大的太陽,卻沒有蒼蠅與蚊子。

 

我的家鄉沒有這種東西,有的是紗窗、鐵窗,陽台比較大,容得下花草盆景,看出去則是一片灰色水泥樓房。在這間房,卻可以隨時拉開木製落地窗,倚在窗台上,看海。

 

或許因為沒有紗窗的阻隔,海邊的濕氣大剌剌的瀰漫房間,像是成千上萬的小微粒,依附在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就這麼醒著,被沉甸甸的濕氣包裹,不敢張眼,不敢亂動。一片黑暗中,我知道頭上及腳下各有一面鏡子,位在床頭正上方以及床尾再過去一點的大門旁,兩面鏡子彼此注視著,像是舞台下一雙雙森冷的目光。

 

天花板的挑高極高,這不像是給人住的地方,而像座舞台,是為了讓觀眾方便看戲而設計的,為了表現一股氣勢,又高又廣,人在裡面來來往往,顯得渺小、不大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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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風景像是卷軸畫,一幅一幅延展開來,城市開始自己說話,底下的觀眾如癡如醉,渾然不覺主角才剛剛開了天窗。

 

他們看見歷史上第一座最偉大的圖書館: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與領袖,無論身著破爛衣袍或乘華蓋而來,都敬虔、悄聲的穿梭迴廊間,靜立書架前尋找珍貴抄本,或坐或臥的研讀館藏典籍。底下的觀眾從來沒看過,那種對知識的絕對尊崇與信仰。

 

他們看見古代七大奇景之一的海上燈塔: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它像是永遠不會倒下的巨人挺立著。白天,塔頂巨大的鏡子反射陽光,夜裡,不熄的火焰徹夜燃燒,底下的觀眾隨著狂風暴雨搖晃,海上燈塔是永恆的指引明燈,使他們沒有一人暈眩嘔吐。從塔底抬頭仰望,底下的觀眾從來沒見過如此高大雄偉的建築。

 

他們看見神秘的埃及艷后:從浸滿鮮血的殘酷沙場,到微暗燭光搖曳的馨香臥房,時而是意氣風發的一國之君,時而是嬌柔嫵媚的枕邊情人,萬民與帝王將相全都臣服在她的裙底下。底下的觀眾看不清她的面孔,只憑那低啞的嗓音就深深的愛上她,沒有想到是否會為這致命的吸引力付上極大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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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咖啡廳裡,攤開一桌的明信片,我準備寫回家鄉。牆上的電扇緩慢的旋轉著,拿出一包本地香菸,金黃色的包裝上印著一個側臉,長得很可愛,有老式漫畫的稚拙趣味,下面是一行字:CLEOPATRA。這菸很濃,抽一根可抵家鄉的三四根。

 

奶泡堅挺的從杯緣撐起一座穹頂,還沒喝下這杯卡布奇諾,看見又粗又大的氣泡,就知道這是一杯不怎樣的咖啡,但我並不在意,加入砂糖攪拌、輕啜一口,吸著菸,濾嘴很快被口水弄濕軟化,但我並不在意。

 

「歷經數不盡的苦難與心酸,好不容易來到這座城市,找到一間廉價旅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但每天晚上睡到半夜卻都莫名其妙驚醒,身體很累、很不舒服,感覺自己快生病了……」

 

在明信片上寫下幾行字,這些明信片是由老照片做成的,黑白照片上是高大華麗的建築,穿西裝戴禮帽的男士、著多層蕾絲長裙的女士,夾在一輛輛氣派馬車之間行走,手工繪製的招牌寫滿英文。

 

現在所坐的咖啡館,彷彿停留在這些黑白老照片的世界,還沒走出來,只多了點泛黃的色澤。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盞盞金漆吊燈,鵝黃色的牆上鑲著黑色木板,木板包覆著一面面大鏡子,室內空間彼此投射,好像無限擴張出去,大理石圓桌、木椅、刻滿細紋的圓柱、白紗窗簾……溶入室外的街景:電車、雜亂交錯的電線、陳舊褪色的老電影院。午後的太陽透過玻璃窗照射進咖啡店裡,我這才注意到玻璃窗上的字樣,這間咖啡館的名字:ATHINEOS,一個希臘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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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底下的觀眾已經體力不支,這城市的故事說到哪,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了,他們不是茫然的放空,就是疲倦的打盹。迷迷糊糊中,一陣陣古怪特別的聲響,是唯一讓人有印象的,舞台底下的觀眾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聽過。這些聲音,輕易進入他們的夢鄉。

 

這座城市說著英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希臘語、希伯來語、土耳其語、阿拉伯語,它們彼此重疊又交融,衝突又和諧,有些時候,好似覺得這座城市說出一種新的語言。

 

奇特的語言中,伴隨著海浪、馬車的踢踏、電車的叮噹,戲結束了,觀眾各自回家,再也沒有人想起那個落跑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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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郵局寄完明信片,我漫步在這座城市,從海濱大道穿過腥味四溢的傳統市場,從火車站走到歌劇院,把整座城市繞了一圈。忽然,前方迎面而來一個小老頭,在這依舊燠熱的十月中,這老頭居然穿著黑色大衣、撐著拐杖,戴頂黑帽,帽沿壓得低低的,神色慌亂的走著。

 

膚色黝黑的當地人中,讓人無法忽視他蒼白無血色的臉龐,但除我以外,好像大街上所有人都看不見他,無人對他投以目光。

 

或許也是因為明顯異於當地人的外貌,小老頭停在我的前面,「快走,野蠻人來了﹗」他說。語氣陰沉,充滿絕望,好像世界末日就在門口。小老頭藏在圓形玳瑁眼鏡後的眼神,睥睨中帶著一股焦慮,微瞇的斜眼瞪著我。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張破爛的紙條,遞過來後,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老頭全身黑漆的身影越變越小,消失在繁忙大街的盡頭。

 

我仔細研究著紙條,發現上頭寫的是一個地址。循著地址,在不起眼的小巷中找到一間公寓,上到二樓,粗厚木門上有具黃銅門把,轉了一下,居然沒鎖,我於是大膽的推門入內。

 

鏡子、白窗簾、走起路來發出嘎吱聲的木頭地板、窗外吹進來的微風、灑進幽暗室內的陽光,這間房子似曾相識,但又說不出來在哪裡見過。進到不同的房裡,整齊的擺放著書桌、椅子、睡床,只是顯然很久無人使用了,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飄飛的微粒在空氣中舞動。

 

牆上掛滿照片、手稿、版畫、素描,照片上的面孔看起來十分熟悉,那不就是剛剛在街上遇見的小老頭嗎?照片上的他年輕許多。版畫與素描上畫著裸露的男性軀體,紛飛的線條充滿力量。

 

一件件手稿都是用希臘文寫的,好不容易一張長長的手稿旁,用我看得懂的英文翻譯:

 

你說:「我要去到另一個國度,另一個海岸,

尋找一個比這更好的城市。

無論怎麼努力註定還是失敗,

我心頹喪,一如埋葬的死物。

還要多久才能讓我的心在這裡腐朽?

無論轉往何處,無論看向何處,

滿眼都是我生命的黑色廢墟,這兒,

我虛擲著時光,將它們全然荒廢,擊碎。」

  

你不會找到一個新的國度,也不會找到一個新的海岸。

這個城市會一直跟隨你。

你將走在同樣的街道上,日漸老去

在同樣的鄰里之間,在同樣的房子裡枯朽。

你終將留在這個城市。不要奢望他方的事物:

既無船,也無路。

如今你已在這裡虛耗,在這個狹小的角落,

你已在世上所有地方將它毀滅殆盡。

 

卡瓦菲(Constantine P. Cavafy)  1910

 

(原詩的英文版在此)


我想到小老頭那一雙睥睨又焦慮的眼,身體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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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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