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高壯男人的後頭,進到劇院一旁的暗巷,小心的抬起腿,跨越過滿地的垃圾與餿水,嘎吱一聲,一扇鐵門在我旁邊忽地打開,裡面傳出幾聲大喊,高壯男人從我前方閃過,進到裡頭,我的手臂順勢被他拉住,踉踉蹡蹡的被拉進門內。

 

長長的黑暗甬道僅容一人,我彎下腰,身體緊挨著牆面,亦步亦趨穿行,耳朵像是被耳塞塞住,或是包上一層薄膜,聲音被隔離在另一個世界,除了鞋子的踏地聲、衣物摩擦牆壁的嘶嘶聲……一片漆黑中,甬道另一端透出一小粒光點,隨著我們的前進,光點緩緩擴大,世界的聲音回來了,猶如轉著音響的音量鈕,先是寂然無聲,接著,嘩—嘩—嘩,聲音像流水一樣回來了。

 

光也回來了。

 

刺眼的燈光下,一面接一面的鏡子排列著,另一側則堆滿了凌亂的衣物與道具。中間的過道擠滿了人,有的半裸著身對著鏡子換衣服,有的手拿裝訂成冊的紙頁表情誇張的搖頭擺腦、大呼小叫,有的若有所思的呆立牆邊……各種各樣面孔相異的人們紛紛攘攘,除了膚色黝黑的當地人,可以明顯看到不少金頭髮白皮膚的歐洲人,操著英、法、德、義語彼此攀談笑鬧,像是來參加一場派對。

 

「來,拿去,快點換上,戲要開演了﹗」

 

不知從哪個方向拋來一坨東西,一一抖落後拿起,是戲服:棉質襯衫、亞麻布的黑色開襟西裝外套、白色長褲、牛皮皮帶、棕色皮鞋,看到周圍的人都在迅速換裝,也管不了是否合身,就一股腦的換上這整套衣褲。

 

換完裝,面朝鏡子,看了一眼,我認不出眼前這個人了。

 

﹡﹡﹡

 

我又回到這座城市繁忙的大街,光線燦亮,街道一片銀白,分不清是白天的日光還是夜裡燃燒的火焰。原來老朽凋零的建築煥然一新,發出不可思議的乳白與金黃,像是剛剛在外頭劇院發出的光芒。

 

跟後台一樣,周遭交雜著各國語言,咖啡館外的人行道上仍擺滿桌椅,但是水菸管纏繞身上的男人卻不見了,而是穿著拘謹衣裳的男女,輕啜裝在小瓷杯裡的咖啡。

 

果然沒有人要我在舞台上做些什麼,隨意走逛著,街道無比漫長,像是會一直延伸下去,與真實世界相接。為這座華麗逼真的舞台眩惑不已,也或者是刻意避開不看,我現在才注意到觀眾席的方向,望過去,成排大紅色絨布座椅,一個接一個的排列在半圓形小山坡般的觀眾席上,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觀眾。

 

當我的目光再回到長長的街上,一個瘦小的人影朝我正面走來,穿著黑色大衣、撐著拐杖,戴頂黑帽,帽沿壓得低低的。等到只距我一個胳臂的距離時,他抬起頭,看到那雙圓形玳瑁眼鏡後的眼神,我差一點跌坐在地上。

 

這不就是下午在大街上遇見、給我一張寫著地址的破爛紙條、在掛滿他的相片與手稿的地方被告知他已死去七十多年,那同一個小老頭嗎?。

 

「走,快跟我走。」

 

儘管街上人車聲吵雜,他的話卻清楚而堅定的傳到我耳裡。

 

﹡﹡﹡

 

龐然的舞台像座迷宮,我跟在小老頭後面,穿越無數的大街小巷,穿越重重晃動的光亮與堂皇樓宇背面的陰影,最後我們鑽進一個不起眼的門縫裡,狹長的過道依然擠滿了人,地上堆著凌亂的衣服與道具,一面面鏡子疊影出一重重人影,居然又回到了後台。

 

但小老頭消失了,怎麼樣也找不到他的蹤影。我被搞糊塗了,狹小的後台比龐然的城市還要令人迷惑、不知所措。人們不復舞台上,沒有疑問,篤定踏實的,個個扮演角色的生活;在這裡,他們匆忙的準備上場,或是坐在地上休息抽菸、掩面沉思、放空……在舞台上演戲與下戲回到現實生活之間,後台是一段空白的間隙,人們既不是自己,也非他人。

 

該上台?該留下?或是乾脆脫下一身莫名其妙的服裝,趕快逃出這個奇怪的地方?

 

「喂,你,該要上場了﹗」

 

等不到自己決定,外面的聲音已替我決定了命運。

 

﹡﹡﹡

 

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舞台上的場景已從市中心的繁忙大街整個換成海岸邊的碼頭。巨大的郵輪幾要遮蔽整個天空,夜已深,一輪新月的倒影隨著水波搖晃,嗚—嗚—嗚,連續的鳴笛聲響起,擾嚷的人群爭先恐後的想登上鐵扶梯,擠進船上。成群手提皮箱、大包小包行李的乘客,少部分是膚色黝黑的當地人,大部分是歐洲人。

 

「拿出船票﹗拿出船票﹗」

 

工作人員在鐵扶梯下幾近失聲的嘶喊著,並粗暴的推開無法出示船票的人,連老弱婦孺都不會客氣,有人被推開以後跌坐在地上,仍哭喊著,讓我上船﹗讓我上船﹗

 

「快點上船吧,這裡不屬於你。」小老頭鬼魅般的又現身在我旁邊,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是船票。

 

「那你呢,你不走嗎?」

 

「我也不屬於這裡。但這是我的城市,走不掉了。」

 

「這船開往哪裡?」

 

「綺色佳。」

 

「綺色佳?」這不就是傍晚我在咖啡店裡,唯一記得的那篇詩名嗎?

 

「出發以後你就會知道,快吧,船要開了。」

 

﹡﹡﹡

 

嗚—嗚—嗚,連續不斷的鳴笛聲之後,四周圍被郵輪噴發的白煙包裹,岸上的人群依舊騷動吵嚷,只有小老頭靜定不動。城市的剪影浮現海上,黑壓壓的樓宇像是整齊的佈景,白霧中,老頭與城市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消失。

 

坐在甲板上,才剛上船的乘客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議論紛紛,我就著月光,又翻開那本詩集,找到 綺色佳 這首詩。

 

先看到底下的註釋,寫著綺色佳是古希臘英雄奧德修斯的故鄉,他在經歷特洛伊戰爭的勝利之後,一路上顛沛流離、歷盡滄桑,十年後才回到故鄉。

詩句就像音樂一般流瀉,流進天空,流進海上,流進大船前進的方向。

 

 

 

綺色佳

 

當你揚帆前往綺色佳,

期望旅程既久且長,

充滿冒險,充滿知識。

食人獸拉斯查岡與獨眼巨人賽克羅普士,

易怒的海神波賽冬——別懼怕他們:

你將不會在途中遇見此等物事

只要心神崇敬,

只要珍貴的激昂

浸潤你的心神與肉體,

食人獸與獨眼怪,

狂野的海神——你都不會遇見,

除非你將他們帶進心魂之內,

除非你將他們立在靈魂之前。

 

期盼這道路漫長,

但願許多夏日的早晨,

無比快樂與興奮,
進第一次見到的港灣;

你可以停泊在腓尼基市場,

購買奇珍異品,

珍珠和珊瑚,琥珀和黑檀,

各種醉人的香水——

各式香味應有盡有;

你還可以走訪埃及各城鎮,

從智者那裡尋得智慧。

 

讓綺色佳常駐你心,

你命中注定抵達那裡。

但是千萬別匆匆趕赴,

最好延長幾年,

到了島上你也就老了,
沿路所得已教你富足,
用不著綺色佳來讓你財源滾滾。

綺色佳給予你這趟豐美的旅程,
沒有她你就不會啟程。
如今她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你。

如果你發現她的窮乏,並不是綺色佳愚弄了你。

那時你已經變得聰慧,見多識廣,
你就會明白,這些綺色佳們意味著什麼。

 

卡瓦菲(Constantine P. Cavafy)  1911

創作者介紹

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羊
  • 「我認不出眼前這個人了」
    呼────
  • 恭喜搶得頭香
    老闆再來一杯酒

    tzewu 於 2009/12/15 19:08 回覆

  • 網頁設計
  • 這篇文章很有情感的意念..透過海水可以廣闊的看看這個世界或是讓心情更平復..可以有一個悠閒的心情..現在大部份都有周休二日.安排到戶外的人就比以前多..所以可以好好的推廣台灣旅遊呢...

您尚未登入,將以訪客身份留言。亦可以上方服務帳號登入留言

請輸入暱稱 ( 最多顯示 6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標題 ( 最多顯示 9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內容 ( 最多 140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左方認證碼:

看不懂,換張圖

請輸入驗證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