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  德黑蘭  2009/8/24
無所不在的政治壁畫,左為現任最高宗教領袖哈米尼(Khamenei),右是如神般的精神象徵:何梅尼(Khomeini),中間就是隨時願意拋頭顱灑熱血的伊朗子弟。


馬路上,一台台著火的機車橫陳;慌張的人群簇擁,抬著一個滿面鮮血,失去意識的身軀;到處都是人,男女老少,流竄、聚集、尖叫、吶喊、控訴,石塊在天空中飛舞;催淚瓦斯的白霧壟罩大地,穿著制服的鎮暴警察,從另一頭坐鎮、包抄、反擊,著便服的民兵兩人一組,一人負責騎車一人在後座高舉棍棒,像野狼一般成群駛來。

 

幾乎每兩秒就有一則新的訊息從推特上流出,點進去從世界各地轉推而來的連結,我看到無數的照片、影片、報導,像汩汩的泉水,染上了兩種顏色,紅和綠,紅色是鮮血,綠色是反抗的旗幟。

 

整夜盯著電腦,在微雨而寒的台北,我感到悲痛,因為已經預見的未來,現在就在眼前,走在宿命的道路上。

 

伊朗啊伊朗。

 

前一天,耶誕節過後,接到了一個遲來的耶誕禮物,是我從伊朗寄回家的包裹,在海上航行了四個月終於抵達。等了許久遲遲不見蹤影,我早已當它被沒收或寄丟,紙箱破爛變形,想必經過重重的檢驗搜查。滿懷驚喜的拆開,裡面裝滿為減輕行李重量,當時用不到的地圖、書籍、雜物,彷彿還聞到一股德黑蘭嗆鼻的氣味。

 

而一個禮拜前,才跟在德黑蘭很照顧我的伊朗大姊Pari通過信,在她簡短的回信裡能感到滿是憂心。 

 

當時的預言果然實現。看著這篇文章的你,若是有稍微瀏覽過我一個禮拜前的靠腰,就大概會曉得我的意思。

 

從這個月中,一位倍受尊崇的異議教士過世後,伊朗國內的情勢就處在臨界點,所有弔唁活動都被當權的政府緊密監控、壓制,對立被更加激化。當時就有許多人在憂慮,月底即將來臨的阿舒拉節時,嚴重的衝突會一觸即發。

 

阿舒拉節是伊斯蘭教什葉派最重要的日子,紀念早期伊斯蘭教內部鬥爭時,殉難的胡賽因.阿里,他是第一位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孫,此後追隨胡賽因.阿里的人成為少數的什葉派,戰勝的一方則成為主流的遜尼派。伊朗是世界上唯一以什葉派立國的國家。

 

在這個日子裡,信眾上街遊行、哭泣、吶喊、捶胸頓足,甚至用鐵鍊鞭笞、拿利器自殘,懲罰自己未能盡到捍衛、保護之責,使他們的先知,他們的領袖橫死。不僅僅胡賽因.阿里,每一位什葉派繼承人,所謂的十二伊瑪目,沒有一個是自然死亡。九個被下毒,一個被沾滿毒藥的亂刀砍死、一個(也就是胡賽因.阿里)在關鍵戰役裡被敵方斬首,只有最後一位,在西元九世紀末的時候突然不知所終,信徒相信他現在還活著,只是隱匿起來,在基督再臨之前就會現身,為世界帶來最終的和平與正義。

 

因為什葉派領袖悲慘的歷史,殉道、烈士的概念,在伊朗人的心目中有著不可搖撼的神聖地位。或許就是這種被主流壓迫、被邊緣化的危機感,使得這個民族在不斷的強大威脅下重生、挺立。想想看,顛峰時期領土橫跨歐亞非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居然從來未能征服過緊鄰在旁的伊朗,十九世紀後的西方殖民勢力,也少能實際插手染指(除了二十世紀初有段短短的時間被英俄瓜分)。

 

一旦伊朗人決定反抗,就不會只是請客吃飯而已。

 

整整三十年前,全面西化、接受美國大力支持、貪污腐敗的巴勒維王朝被推翻,貧苦大眾熱烈擁戴著的宗教領袖何梅尼,恍若是古代先知轉世,揮舞伊斯蘭革命的旗幟,帶領伊朗走向一個完全純粹、聖潔、虔敬的神聖國度,成為世界上唯一一個神權凌駕政權的「伊斯蘭共和國」。

 

三十年後,曾經神聖的宗教領導人,已經變成只為維護既得利益不擇手段的統治集團,牢牢的限制住平民百姓的渴望與自由。世界已經改變,年輕人大量的從網路接收外頭世界的資訊,越來越無法認同現在的政權,就連許多上一代的人都已看不下去,普遍的不滿在今年六月伊朗總統大選爆發。

 

大選結束後,敗選的一方不服結果,抗議連任的阿馬丁內賈及保守的宗教集團作票舞弊,反對派參選者穆薩維率領民眾走上街頭,最後竟演變成當權者的血腥鎮壓作收,在那場綠色革命中,女學生沾滿鮮血的臉龐從網路上震撼了世界。

 

當時的我,正被北賽普勒斯毒辣的太陽炙烤,在那乾旱、缺水、荒疏的小島上,悶著頭苦苦前進,渾然不覺有這件大事,就算知道,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感覺吧,因為伊朗壓根兒沒在我的計劃之內。這樣說來,旅行可以更了解世界這一概念,有時候其實是完全相反的,因為當你身在異國他鄉,忙著處理遇上的麻煩、欣賞眼前的美景就已自顧不暇,就算有心接觸報紙、媒體,但不懂當地語言,所有訊息就只是有字天書罷了,可以說是和世界完全脫節,不知今夕是何夕。

 

六月大選暴動後間隔六個月,在這個偉大殉道者的紀念日,阿舒拉節,人們再度走上街頭,對抗他們眼中的不公不義,也再一次的,為那艱難的理想殉難。而這一次,我不再無感,而是付出大量的時間與精力,盯視網路上即時的動態,身體待在原地,但我的心已連接上當下的伊朗,扭絞糾結。我曾踏上那片土地,那裡有我認識的朋友、有我流過的汗水、走過的路。

 

網路在這兩次間隔六個月的騷動中,都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突破國內重重的封鎖與限制,將正在發生的現場,立即傳播到世人眼裡。有趣的是,暴動發生沒多久,最關注此一消息,並積極傳播、轉推的,是來自中國的網民。或許從這些勇敢、不怕死的伊朗人身上,某些中國網民看到了他們仍無法實踐的渴望吧﹗

 

對身在台灣,被廉價、空虛且浮動的自由麻痺的我而言,也無疑是一記醒鐘。

 

明朝起來,伊朗會變天嗎?

 

十二月二十六日爆發大規模暴動至今,死的死、被逮捕的被逮捕,被軟禁的被軟禁,改革派似乎又無力延續前兩日的氣勢(在推特的照片上甚至可以看到群眾佔上風圍攻鎮暴警察的畫面),再度挫敗。人民能造成騷動,但現階段終究抵擋不了國家機器的槍砲。軍隊、革命衛隊、警察、民兵,仍然牢牢的握在當權者手裡,牢牢握著武器。

 

這一場抗戰,能持續多久?

 

四個月前,我在伊朗。六月的大選暴動已被大舉鎮壓,一切看似平靜無波,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楚的,我 意外來到這個國家、在這個異常混亂的大城市裡晃來晃去……

 

2009/8/24從德黑蘭寄出的包裹,12/26在台北收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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