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背後驅策著他,使他無畏無懼、樂此不疲地投身這偉大冒險的東西是什麼呢﹖我認為,是一種樂觀的信念,一種我們人類失落已久的信念:他深深相信,如實描述這個世界,是有其可能的,而且是極有價值的。

 

這段句子裡的,是西方歷史之父,古希臘作家希羅多德;而我,則是被稱為20世紀最偉大記者的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也有人稱他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希羅多德」。

 

相距兩千五百年的兩個心靈,在一本書裡相遇:《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卡普欽斯基2007年去世前出版的(英譯)著作。過年的這幾天,我完完全全著迷在書裡的世界,忘記外頭濕冷的雨。第一次碰見一本書,幾乎每隔幾頁,就有一段句子,使我克制不住想直接引用。

 

 


促使他旅行的因素為何﹖他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什麼原因使他不得不上路,非得去經歷旅途的艱苦,承受一趟趟探險中的種種危險不可﹖我認為答案很簡單,他有一顆對世界好奇的心。他有一種欲望,想壯遊四方,不計代價想到處看看,無論如何想親身體驗。

 

此種熱情,實在很罕見。人類天生是安土重遷的動物;打從人類開始農耕……快樂的定居在自己一小方土地,築牆、挖溝,隔絕防禦外人,並且不惜流血,甚至以生命捍衛所擁有的這一切。唯有受外力脅迫,人類才會遷徙,或為饑饉、疾病、戰爭所迫……然而,有一種人,長年在世界各地跋山涉水,竟是出於個人自由意志,為的是想認識世界,探索世界,瞭解世界。然後,竟還把所有的考察結果形諸於文字。此種人,向來都十分難得。」

 

,希羅多德,就是此種人。在兩千多年前沒有飛機、火車,甚至連腳踏車都沒有的年代不斷上路旅行,「為了保存過去人類的所作所為,使之不致於隨時間流逝而被人遺忘。」他周遊大地,踏遍(當時所知的)四極,觀察、紀錄、聆聽各地方人們的傳說、風俗與記憶,寫下《歷史》。一本以希臘/波斯戰爭為主軸,並含納更多不同當時人類文明及生活面向的巨著。

 

,卡普欽斯基,也是此種人。成長在鐵幕時代的波蘭,從一個地方小記者,一步一步成為波蘭唯一的駐海外記者。相較於資源雄厚的路透、美聯、法新社,卡普欽斯基更像是孤獨的旅行者,「只能靠四處走訪、多問、多聽,講些好話套出一些訊息,東拼西檢地蒐集,將事實、主觀意見、故事等內容串起來。我沒有怨言,因為我的採訪方式能讓我遇見許多的人,而且發現一些平常在報紙或廣播上沒有報導出來的事情。」在他的書寫中,有一種東西,是我很少在所謂的「新聞記者」筆下所看過的,那就是人性,以及謙卑。

 

 

 

1950年代,史達林剛死沒多久,政治風氣稍稍開始鬆動,卡普欽斯基就誤打誤撞的被外派到印度。英文完全不會,他在語言及異文化的密林中苦苦前行之際,同時也打開離家前總編輯送給他的《歷史》,進入兩千多年前的世界。

 

這本書,之後便一路伴隨著他的記者生涯,不管是在印度、中國還是非洲,在當代世界的動盪與吵嚷中,卡普欽斯基時時回到那個遙遠的古代世界。那些血腥的戰爭、奇風異俗、人性的美善、脆弱與慾望,開啟他看世界的方式,希羅多德成為他的導師,成為他的摯友。他們都懷著一顆好奇、敏感、謙虛的心靈,不斷前往一個個陌生的世界。

 

而他們紀錄的方式絕不武斷,儘管想敘述的是真實,卻也明白所有記憶或歷史經過轉述,都只是一種詮釋

 

他會再三修飾、限定他所報導的內容,會說『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他們如是堅稱』、『他們有以下幾種說法』……歷史事實與歷史敘述之間的鴻溝,一直以來,都是歷史研究和歷史寫作會有的性質。只有愚不可及之人,才會相信人力能夠抵抗這種性質。

 

這就是希羅多德最偉大的發現吧。

 

難以想像,一個有著如此崇高地位的大師(卡普欽斯基可能是唯一一個從未寫過虛構文學,終身只寫作報導紀實作品,卻是好幾次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在已被所有的肯定、讚美、豐功偉業所環繞的遲暮之年,還以無比的活力、謙卑,不懈的問著問題。在旅途、閱讀、書寫中,他不停的觀看、追問。問自己、問世界、也問希羅多德,為什麼我們看到的世界是這般模樣呢﹖

 

我們跟著卡普欽斯基到他年輕時代寒冷貧窮的華沙、到夢幻般的南印宮殿、到反右運動前夕的中國、在蘇丹首都喀土木看見阿姆斯壯高唱What a Wonderful World、親眼見證伊朗的伊斯蘭革命,並在剛果、衣索比亞、塞內加爾看見當代非洲的崛起與內亂……然後我們又像有一扇任意門,開向希臘與波斯人的恩怨情仇,開向那個恍如昨日、栩栩如生的世界。

 

這本書像是一曲爵士樂二重奏。兩個相距千年的世界自由的穿梭,時而獨自即興、時而交疊合奏;既為一體,又各自獨立。

 

 

 

    《歷史》結束在殘忍的處刑與一小段倒敘中,舞台上的布幕拉下, 輪到《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的終章, 卡普欽斯基站在海邊,面對面的遇見這位陪伴他一生的老師、嚮導、摯友(或許還是對手呢),馬上話夾子停不下的開始與他對談,談著談著,我幾乎已忘了他是在談希羅多德還是在談自己。

 

像他這樣的人,是永不饜足的。他就像是海綿之類的有機體,輕易吸收一切,也輕易割捨一切。像他這樣的人,不會把相同的東西貯存太久;他不斷需要攝取新奇事物……沒法永駐於任何單一事件或單一國度。總是有別的事物促使他往下一個地方前進,不斷驅策著他,永無休止……因此他得往別的地方,往更遠的地方走去(或騎去)。

 

像希羅多德這樣的人,雖然對他人有助益,甚至為他人所樂於接納,但老實說,這樣的人經常不快樂,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孤獨的。沒錯,這樣的人固然天性喜好出門接觸他人,他們去了某國某邦,想要認識、理解某支民族,看似在那裡好不容易跟當地人建立了親密的情誼;但他們有天醒來,赫然驚覺,他們跟那些人並無什麼瓜葛,他們其實可以隨時離開,亦不會有牽絆……

 

像他這樣的人,並不會對任何事物滋生歸屬感,並不會在任何地方深深紮根……唯一可以確知的,他們一定會想重回旅途上,前往某個他鄉、異地。他們夢寐以求的,便是能再度上路。

……

他總是在旅行,即便在家(哪兒是他的家﹖也成問題),若不是剛從一趟探險歸來,便是正在為下一趟遠行做準備。他盡全力旅行,以維繫自己的生命活力,對他而言,要滿足生存理由,就要不斷地鑽研並努力認識生命、世界、(或許再加上)終極的自我。

 

看到這個地方  我也彷彿站在海邊,沒有距離的與他們兩人談話。

 

 

 

以前在閱讀張翠容小姐的書時,就已一再看到她提及卡普欽斯基這個名字,如今真正親炙,才深刻體會其風範及能量。但可惜的是,或因出版社不擅操作,或因本地文化界的漠視,這本譯筆流暢的經典之作,似乎並沒有獲得應有的重視。

 

《歷史》這本書,記得是當年郝明義先生進商務印書館時,所推出的第一部重量級經典,1997年出版時我就買了一本。若是沒這幾天閱讀《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想必它還是躺在書架一隅蒙塵,書簽則永遠夾在144到145頁的地方。

 

在這幾天連綿的陰雨中,它們成為我閃閃發光的寶藏,忍不住心中的衝動,將它們一一抄寫在這裡。若是有一天還能繼續上路,我將毫不遲疑的,帶上這兩本書,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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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阿潑
  • 超巧,我就是帶著卡普欽斯基戴著希羅多德到緬甸旅行。然後從緬甸歸來一邊抱著病體一邊讀著你張子午先生的書再繼續旅行。打算寫這兩本書的心得做為虎年的開年作。

    是說,我覺得割書還蠻好的,大概我剛結束疲累的旅行,所以異常有耐心,而且頗能進入狀況。一邊割書頁一邊閱讀,像是旅程中會偷偷的偷懶喘息喝口水一般。

    但我忍不住想問,所以你打給中國東北工人了沒?通訊資料遺失?
  • 啊!把大師搬出來會不會對我太殘酷了啊...但真心希望他的作品多一點進來(其實總共也沒幾本),偷偷當他的學生。

    但應該也有很多人不以為然吧,這樣一來台灣社會又出現新的對立:割與反割..XD

    對,是遺失了。希望有天能從雜物堆發生奇蹟。

    tzewu 於 2010/02/19 16:28 回覆

  • 小笨
  • 這本真的超好看~
    看完好想重翻一次希羅多德,卻有想等到下次旅程~
  • 慧眼識英雄喔~
    希羅多德老實說現在也不太挪得出時間看,只能期待下一趟旅程了!

    tzewu 於 2010/02/22 01:50 回覆

  • wangwalker
  • 最近會去把這兩本書找來好好的看~
    有好的書單別吝於分享呀~

  • 當然,只要有時間我很樂意分享,或者就直接寫在anobii書櫃囉。

    tzewu 於 2010/02/22 01:5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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