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的碼頭對面,隔著一條馬路是一座廣場,透過地下道連接,穿越過去,就是每個觀光客最熟悉的伊斯坦堡風景:青灰色、大小不一的圓頂一層層依序疊上、兩座高聳的尖塔刺破天際,新清真寺(Yeni Camii)像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俯瞰著廣場。

 

灰白的石質地板閃著光澤,映照出廣場上芸芸眾生:行色匆匆的的居民朝對角線方向行進、冒著蒸汽的水煮玉米(Mısır)攤販推車、面對相機露出燦爛微笑的觀光客、低頭邊走邊研究地圖的背包客、咕嘟咕嘟盤旋又落下的鴿子,靠廣場南側,則是埃及市集(Mısır Çarşısı,妙的是,在土耳其語中,埃及也叫Mısır)入口,琳瑯滿目的各式物品比絡繹不絕的人潮更為喧嚷。

 

不用看地圖,順著人流,非常自然的就會進到蘇坦納美 (Sultanahmet),集中了這座城市所有過往輝煌的老城區。因為一批又一批旅者前來,使蘇坦納美區呈現出一幅生機蓬勃的景象,走在當中會覺得古老的帝國彷彿還神奇的活著,畢竟它是如此的獨一無二:三個海(博斯普魯斯海峽、馬爾馬拉海、金角灣)、兩種文明(東羅馬、鄂圖曼土耳其)的交會之地,就算帝國已死去百年,人類還可以花一千年繼續瞻仰,或是看海。

 

昨天已迫不及待重返這處兩年前給予我無數回憶的地方,今天我不打算再沉浸其中,畢竟這是一場新的旅行,雖然是彷彿熟悉不已的同一座城市,雖然還不知道要尋找些什麼(旅行的開端總是茫然),但該要看看新的事物,迎接一個新的起點了。

 

山腰上的Fener區

 

想起昨天和Defne聊到「呼愁」(Hüzün),於是我背離人群的方向,沿著三座海之中最狹窄的金角灣,朝城市的西邊走去,她說在那裡可以看見「呼愁」。

 

左側大馬路上的車子越來越多,太陽越掛越高,由地圖判斷,Fener與Balat區還非常遙遠,經過幾個小碼頭也無船可搭,於是便跳上一台順向公車,約莫五分鐘,司機放我下來。

 

快要中午了,海邊的人行道上人影稀薄,交通也比較不繁忙,馬路的另一頭是一些荒寂的房子,破落、頹圮、裹上塵埃,還有幾棟門戶緊閉的冷清歐式建築。這就是過去住著富裕希臘人的Fener區,旁邊相連著的,則是猶太人聚集的Balat區。

 

風景明信片上看不見這樣的伊斯坦堡:龐大宅邸卡在馬路中央,好像是一堆殘磚剩瓦堆疊而成,屋頂長滿雜草,搖搖欲墜、破敗不堪;鐵製的保加利亞教堂外表則已斑駁生鏽,建築底座多處龜裂,一道道咖啡色的鏽蝕痕跡,朝下散開,彷彿是傷口或眼淚,流進這片滄桑的土地。

 

離開馬路,走進街區裡,狹小街道慢慢變成上坡,一棟棟樓房緊挨著彼此,家家戶戶窗口外頭晾著衣物,凌亂的電線交纏,正午的太陽在石板路兩側分出陰影與光亮。昔日的華宅美邸幾乎變成半個貧民窟,居住的是這座城市最貧窮且保守的居民(大部分由鄉下地方移入),空間狹窄、屋宇年久失修、很多家庭缺乏衛浴設備。

 

在眾多簡陋單調的水泥公寓上方,忽然一座造型奇異的紅磚城堡矗立,不管是弧型白邊的長窗、脊骨般突起的柱子、交錯的幾何線條、還有那像火炬朝上伸展的柱頂,都讓人馬上眼睛一亮,認出這座建築大有來頭(簡直和《世紀帝國II》裡拜占庭人的城堡如出一轍)。

 

深鎖的大門與後方城堡朝著的方向些微不同,並不平行一致,但都高高在上,周圍沒有比它們更高大堅固的樓房,像是兩隻蹲伏在山頂休憩的獅子,倨傲的俯瞰底下。我循著它們的方向轉過頭去,看見我緩慢爬上來的陡峭石板路,最底下是與天同色的金角灣,再過去的彼岸山坡上,同樣滿是密密麻麻的屋宇。

 

伊斯坦堡最古老的希臘東正教學院,寂寞的與狹窄海灣對望。沒有希臘人、沒有猶太人、沒有亞美尼亞人,甚至連穿著清涼的辣妹也不可見,偶有包著頭巾、褲裙下擺長及腳踝的婦女無聲走過。

 


Balat區廢棄宅邸

 

 

保加利亞教堂:19世紀居住在伊斯坦堡的保加利亞人的教堂,是世界上少數的「鐵製教堂」,據說是因為地基脆弱,所以選擇較輕的鐵。其建造方式也是一絕,零組件先在維也納製造,再由船運一路從多瑙河、黑海,送到伊斯坦堡,用螺絲、鉚釘、銲接的方式「拼裝」起來。

 

 

伊斯坦堡最古老的希臘東正教學院,建於1881年。

 

伊斯坦堡西邊城牆

 

 

憑著直覺走,終於從迷宮般的巷弄中掙脫,看到一片熟悉的景物,一堵長長的城牆看不見盡頭的延伸,甚是驚喜,有股安定感。兩年前,就像現在一樣,我爬上城牆,坐下來喘口氣,眺望牆外的高速公路及牆內雜亂的民宅。這道牆連接起兩道海,守護著城市的西端,這一頭的金角灣,另一頭的馬爾馬拉海,從拜占庭時代興建至今,仍然保持大致的模樣,是整個伊斯坦堡保存最完整、最大規模的城牆。

 

城牆底下,曾經是全歐洲最古老的吉普賽人社區Sulukule,這一兩年政府以都市更新的名義,把這個貧窮破陋,卻充滿色彩與音樂之地夷平,來不及親臨,我只能站在附近幾幢低矮的房舍前,憑弔、想像這來不及參加的派對;來得及趕上的,百年以後想必還是會被留下。

 



 

 

走了一整天,穿著涼鞋的腳已經起了水泡,我下到山坡底的馬路,準備回到市區。前面突然喀拉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落到地上,仔細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個擦鞋小販走在前面,他的鞋刷就掉在我的跟前。

 

這是他吃飯的工具,我一看到便不作二想的撿起來,趕忙上前把他叫住並將鞋刷遞給他。「gentleman、gentleman...」他連聲說著,似乎驚訝的不知怎麼樣才好,弓著身,握著我的手直道謝,圓睜的眼睛誠懇的望著我,滿是強烈的感激。他的反應嚇了我一跳,十分揪心,明明只是舉手之勞,怎麼好似救了他的命一般。難道隨手撿起人們掉下的東西,在伊斯坦堡竟是一件如此稀罕的美德嗎?

 

握完好幾次手後,他突然蹲下,就直接在人行道中央撩起我的褲管,作勢要幫我擦鞋。我連忙比手畫腳表示,這是運動涼鞋,沒有一處需要擦,沒有皮,擦了也不會亮。他示意,沒關係,仍堅持要免費幫我擦鞋以表感激,右手緊貼胸口,咖啡色的臉龐上滿是鬍渣與倦容。後來明白,西亞地區的人們用這個姿勢表達最深摯的誠意。

 

經他一再堅持,實在不知怎麼拒絕,待我一答應,他馬上眉飛色舞,像是中頭彩一樣的興奮,只是區區順手撿起一個鞋刷,就可以使他人這麼開心,不得不表達出那強烈的感激,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句話說得可真一點不錯,我當時這麼想著。

 

他熟練的坐在自備的小板凳上,並要我的腳踏上他的工具箱,三兩下厚厚的鞋油就塗在涼鞋前端一小塊樹脂材質的鞋頭上,由於不是皮質,抹上鞋油只會讓原本黑色的鞋頭保持黑色,沒有任何實際功效,而其他鞋身部分是布料材質及光裸的腳,更是不可能把油抹上去。他擦著擦著也不禁搖頭苦笑,大概也覺得沒有多大意義吧,但這反倒使我更感動了,明知不可為而為,繼續用他最擅長、習慣的方式,用工作與專業來回報他的感激,讓我覺得非常榮幸,也非常珍惜。所以這已經不是鞋子亮不亮的問題了,而是一份心意。他示意我換另一隻腳擺上工具箱。

 

發現他懂一點英語,於是我用簡單的字彙跟他聊著,得知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安卡拉,隻身來伊斯坦堡這兒討生活,妻子小孩也都還留在安卡拉。看著他坐在板凳上低我一截的頭,斗大的汗珠附著在微禿的前額上,不禁有點過意不去……我只是撿起一個鞋刷啊。

 

我抬起目光,望向金角灣海面。

「完成了」,他說。

「Teşekkür Ederim」,我伸出手與他相握。

「100里拉」,他咧嘴笑著說。

 

土耳其里拉與台幣的匯率大約是二十比一,也就是說大約台幣兩千塊,我原本以為免費的擦鞋舉動,是怎麼一回事,現在答案終於揭曉。一股腦的感懷瞬間冷卻,馬上要思考該如何脫身。「哦,我錢都放在旅館,沒帶出來。」聽到我的話,他的笑容僵住,停在半空,手伸出來,皺著眉頭,「100里拉」。

 

我把零錢全掏出來(大鈔都放在褲子內側的暗袋),湊一湊大約五里拉,交到他手上,給他看看見底的口袋後,快步轉身就走,只差沒有跑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疾行。喘著氣走了一大段距離,才轉頭回望,已經看不見擦鞋販的身影。

 

我鬆了一口氣,緩緩拖著腳步往前,過沒多久,「喀拉」一聲,另一個背著擦鞋工具的中年男人,若無其事的走在前方不遠處。

 



在較大的地圖上查看重返伊斯坦堡之二

 

若想看看不一樣的伊斯坦堡,可以在此地圖標的點之間,隨意走逛。不過是山丘地形,路有點陡,可坐下來休息吃喝的地方也不多,最好自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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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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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4)

發表留言
  • 史提凡
  •   旅行中常碰到這種會錯意的狀況,
    還好你跑得快,也沒有造成爭執,好哩家在!
      記得在印度阿格拉,有一次搭三輪車,說是免費的,
    然後下車跟我們要40Rs,看我們三個人都在掏錢,
    掏了錢出來後,說:一個人40,三個人120,
    當場很想k下去;不過,在別人家的地盤,太貿然行動有些風險。
      這些都是旅行中又氣又好笑的體驗,從你這一篇看來,
    我覺得你有點冷面笑匠的感覺~

    ps: 剛剛說的旅記參考網址:http://travellife.pixnet.net/blog/post/22064120
  • 恩,這一區的沿海人行道上,頗多人用「假裝掉東西等觀光客來撿」這招在討生活,知道後其實就走自己的就好了,不必理會,大城市還是比較難讓人放輕鬆。
    但無論如何,遠離觀光客聚集的Sultanahmet,Fener與Balat區真的是很有味道!

    tzewu 於 2010/05/12 17:36 回覆

  • Eressea
  • 不知道那些猶太會堂,東正教神學院,和保加利亞教堂
    是只剩古蹟
    還是仍然使用中呢?

    另外一個問題是
    蘇萊曼清真寺的一根喚拜塔
    是不是架著鷹架啊??
  • 是阿,去年蘇里曼清真寺正在大整修(不知現在完工了沒),連裡面都不開放參觀,很可惜,我覺得它是伊斯坦堡最美麗的一座,而且還有無敵海景呢。

    或許是東正教的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也仍在Fener區的關係,據維基百科資料,東正教神學院仍有4位教師12位學生,只是門禁森嚴,一般觀光客是進不去的。而其他猶太人和保加利亞人的地方僅剩殘破的「古蹟」。

    tzewu 於 2010/05/12 22:56 回覆

  • 小笨
  • 前面好夢幻
    後面好真實
    這就是土耳其啊 
    在這世界之心永遠有著無與倫比的回憶
  • 哎呀,你講到我心坎裡了,淚奔~

    tzewu 於 2010/05/13 01:13 回覆

  • wangwalker
  • 還好那個時候你的身上不現在是那只黑色的大掛袋...
    要不狀況恐怕會更尷尬呀~

    前半段和後半段還真是一冷一熱呀!
  • 老實說,好像都還蠻冷的...剛開始熱身,還在摸索中...

    tzewu 於 2010/05/20 00:44 回覆

  • linlin
  • 旅行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當你感動著美景、文化、人純善的同時,就會來一記回馬槍,平衡一下你輕飄飄的夢幻心靈,馬上把你拉回現實。
    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人著迷於旅行,動人的不只是景色、古蹟、異國風情,還有滿滿的驚奇、震撼、混亂,真是讓人太回味無窮了~~
  • 的確,不過要怎麼把這些經驗再挖深些,則是旅行的一個很難突破的難題了。

    tzewu 於 2010/05/20 00:50 回覆

  • jojo
  • 好衝突的對比啊!!前一秒才沉浸在那如夢般的畫面裡,下一秒就把我拉回了現實的世界!!
  • 前一秒的畫面也很現實啊。無人的現實。

    tzewu 於 2010/05/20 00:56 回覆

  • 賈斯柏
  • 美麗的伊斯坦堡
    美麗的建築
    沒麗的笑容
    沒力的現實

    子午真是很會埋梗呀 =..=
  • 是一種破敗的美麗呢...

    tzewu 於 2010/05/20 00:58 回覆

  • margin
  • 今天坐高鐵,旅遊情報的冊子看到你的專訪耶...
    怎麼變帥了!!....呵呵
  • 呵呵,妳人真好,大概只是呆的程度比較低一點...

    tzewu 於 2010/05/20 00:59 回覆

  • 悄悄話
  • lotuslee
  • 幾年前到同樣的地點也碰到同樣的騙局。(不記得是不是同一個人)
    擦鞋小販自告奮勇帶路,然後要幫我們擦鞋。「只要五里拉」他說。不好意思只好同意擦鞋(其實根本不需要帶路),擦完卻變成「一隻腳五里拉」。我們二人最後只付十里拉,氣憤的旅伴還對他說教:這樣會損壞遊客對土耳其的好印象等等。
  • 其實在土耳其這麼久,我遇過的類似事情也就僅只一樁,跟許多西亞、南亞的大城相較,伊斯坦堡已經算蠻自在了...

    tzewu 於 2010/05/27 07:36 回覆

  • Hys
  • 哈哈 今天聽完你的演講 就覺得你超酷!!:D
    很佩服你的堅持和毅力 要是我一個人 絕對沒辦法:/
    我也是很嚮往以後能到世界各地去玩阿 體驗當地民情的人
    只不過現在還是學生 所以能計畫的有限...哈哈 不過我和有朋友在討論了!!
    你從西安騎腳踏車到葡萄牙那段旅程 大約花了多少錢呢??

    我很喜歡希臘東正教學院那張很漂亮!!!:D
  • 同學你好啊,就像我講的,當我在你的年紀,當然完全無法想像我會做這種事,但一些因緣際會(由許許多多現實的挫折所堆積起來),讓我一步步越走越遠...
    那一趟總共花了二十五萬左右吧,對學生是有點多了,很久以前我沒錢卻想旅行時,第一個考慮的是中國與印度,那邊物價相對便宜,四~五萬可以走一到三個月了,當然要先努力蒐集資料喲。

    tzewu 於 2010/05/27 07:45 回覆

  • lin
  • 感動

    昨天聽完演講 覺得旅行是充滿感動的
    或許人生真的需要多一點挫折多一點因緣際會
    才會有許多不一樣的旅行
    直到現在還很佩服你的勇氣 在人生地不熟的歐亞大陸 堅持的騎著
    西安直到葡萄牙 這段不簡單的旅程 相信回憶很豐富 記憶也很深刻
    我很喜歡土耳其那段 當地人的熱情 人就是需要被關懷 幫助
    才會有向前進的動力

    有機會也想嘗試這樣的旅程
    想問你 在出發旅途以前有看過什麼書或參考什麼樣的資料???

    還有近期你會出版什麼書嗎?

    祝旅途順利愉快

  • 參考書的話,以後有空你可以找英語世界最有規模的Lonely Planet,一系列全世界各國都有很完整旅行資料,也有網站。國內當然就是背包客棧囉,馬可孛羅出版社出過很多不錯的旅行文學,找來看看會有不少的刺激與想像。
    我的書,就叫《直到路的盡頭》,部落格上方黑黑那塊按下去,就是連結囉。
    也祝你未來的生活充實、精彩!

    tzewu 於 2010/05/31 00:13 回覆

  • Mandy
  • 哈哈!
    真妙~
    喜歡最後一段,寫得真幽默

    100里拉,不如去搶好啦~那麼貴!!!
  • 呵呵,前面是有點乾我知道...

    tzewu 於 2010/05/31 00:26 回覆

  • cataphract
  • 我在伊斯坦堡也遇到很類似的事,但你也太輕易給他錢了吧
    這樣會讓他覺得觀光客很好騙的印象,唉~好像他跟你索錢你也認為是應該的一樣,雖然5里拉是不多,但也不能因為錢少就覺得給他也無所謂啊
    我那次堅持不給錢,他看討不到便宜就悻悻然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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