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一本書來看,何等奢侈的行為。

 

當年紀相仿的青年,在工廠裡重複粗重勞動、在辦公室忍受人心傾軋、努力兼職接案、多學一技之長、攻讀學位、存錢買房、投資基金、跳樓燒炭、上夜店把妹、以實際行動反抗不公不義、登山健行......在殘酷的社會一步一步往上爬或往下掉時,你跟我說,你在看書,我會說你八成吃飽太閒,或家裡錢多到花不完,可以提早養老過退休生活。

 

我沒辦法像李杯杯、洪阿姨、嚴總裁一樣,覺得人們普遍不讀書是一個不好的風氣,需要努力建立一個書香社會,因此要從自己做起,鼓勵大家閱讀好書,藉由讀書提升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的競爭力,建立世界和平的願景。因為看書是一件無比奢侈的行為(當然這裡指的是無目的的閱讀,而非能使人從貧戶變總統的那種),就跟旅行與書寫,還有摳香港腳一樣奢侈。

 

 

 

天氣轉熱變濕,我的腳也越來越癢。三不五時就伸手去抓,尤其穿著襪子包在鞋裡一整天後,以及剛洗完澡踏著濕漉漉的光腳出來時,都會特別癢。腳底、側面與腳趾之間多處脫皮,宣告淪陷在黴菌大軍底下,此處或彼處癢了起來,代表烽火正起,東抓一下西抓一下,小小的粉塵碎屑,像迷你版雪花,飄散在床鋪及地板上。有時拿起一片較大的碎屑端詳,有時聞著殘留在手指上那股濃烈的氣味,說不出來的快感蕩漾。

 

約莫十七八歲的時候,我染上香港腳;同時,也染上看書這種病,至今。

 

那時離家住外頭,洗完澡後穿著拖鞋出來,不想用毛巾擦乾(可能是覺得一但這樣被玷汙的毛巾就不能再拿來擦其他地方了),而任由腳丫子自然風乾,最多佐以電扇。在長期潮溼狀態下,終於不幸感染。一開始就曾試過擦藥治療,但總是半途而廢,在看起來快要痊癒(或冬季乾燥比較不嚴重)之時,就停止擦藥,因此總是無法根治。

 

 

 

書本像是一個避難所,帶我逃離枯燥的課本及升學壓力,開了許許多扇窗,外頭是廣大的星空,銀河與群星,一閃一滅,燦爛無比,難以企及。

 

越看越多,我以為我找著了些什麼,事實上,卻只是加速體力的下降、近視及駝背的速度,除此以外,對生命愈加困惑。那些被奉為經典的創作者,現實生活中,是一群賭徒、酒鬼、重度憂鬱症患者、孤僻小老頭、社會邊緣人、自殺的神經病。看他們寫的東西,怎麼可能提升自己的競爭力呢?二十世紀已過,在二十一世紀還繼續看著書,只能說無藥可救。

 

大概就只有旅行,是唯一脫離書本以及香港腳挾持的時候。行李太多、每天騎車已經累得半死,書本只是累贅與負擔,它們自然在移動的生活中無一席之地;而漫漫長路上乾燥的大陸型氣候,或乾枯的中東荒漠,也使香港腳不藥而癒。

 

結束旅行後,又穿回原來沾滿黴菌的舊鞋,當我觸撫著凹凸不平、千瘡百孔、飄著異味的腳皮;當我斜倚床頭、蹲在廁所、彎腰盯視著擺放在鼠蹊部上的書本時,不禁有一種沈淪的快感。

 

香港腳一直不好,才有東西可抓,在那又刺又癢的騷動中呻吟;書一直看下去,伸手即可抵達異世界,也離主流的成功之路越來越遠,越看越「輸」。

 

因此有段時間我不再買書看書,因它們讓我越來越不滿現實,越來越沒有謀生能力。但是就像永遠無法根治的香港腳一樣,前陣子寫出一本書,得以暫時茍活,看書的欲望又像是野火般被輕易燃起,像是要補回缺席的那段空白而狂買。

 

在摳腳的刺癢中超脫,在看書的時光中荒廢。

 

這是香港腳與書的季節。

 

 

 

街道的化石

 

最近兩位日本攝影大師在台灣火紅,各式各樣關於攝影的書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可是我不禁這麼覺得:人人都在談攝影,人人都在玩相機的當下,其實卻是攝影最貧弱的一刻,沒有了信仰,只剩奇技淫巧;更諷刺的是,台灣攝影最燦爛輝煌的年代(從七零年代至九零年代初期),那個將自己拋到真實世界,用生命碰撞出的攝影傳統,竟像船過水無痕,無聲無息的被遺忘(除了最近張照堂老師一系列的回顧展覽,讓我們記起了一點東西)。

 

阮義忠先生的《攝影家雜誌》若是在現在出現,不曉得會是怎麼樣的盛況;現在很夯的街拍大師,若是在攝影創作最豐碩的年代出現,除了以攝影為信念的少數人,想必乏人問津。不曉得這是歲月的玩笑,還是人類的健忘與盲從。扯遠了,其實原本也只是想談幾本攝影書而已......

 

森山大道六月要造訪台灣,應該會掀起這一波瘋攝影的最高潮,他的書在台灣一本接一本,不到一年已經出了四本,可是對我而言,沒有一本比得上第一本:《犬的記憶》。這本書,散發出一股熱帶叢林混合柏油的味道,壓抑、叛逆、生猛、粗糙,彷彿在灰燼中看見永恆。相比之下,荒木經惟不管多麼露骨,淫穢,都只是某種程度的「小品」而已了。他最色慾橫流的作品,當然不可能在台灣出,最近的一本《荒木經惟.走在東京》,乍看之下是不痛不癢,過太爽的老頭散步,但把那一張張平凡無奇的照片拿得遠一點,整組整組的看,還是會為荒木老頭所折服,至少,他竟然勾起我一絲想去東京看看的欲望。但看著這些「安全」的照片,還是不禁哀悼起我學生時代收藏的,又色又空虛到天荒地老的原版荒木經惟攝影集,將近十本,某天回家發現全部人間蒸發,被爸媽當作A書一口氣丟掉了!

 

其實在這波熱潮前,台灣曾經出版過另一位(較年輕)日本攝影師的攝影散文,小林紀晴。《東京文學寫真之旅》循著八位早逝作家的足跡,混合作者本人的回憶,憂鬱、沈靜的走在東京,和荒木那本對照著看,會很有意思。另一本《日本之路》更是我心目中的經典,他花一年時間走日本一圈,觀看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拍下人們的身影、聽他們的隻言片語、寫下流逝的風景。深沈,又輕盈的一本書。可惜的是,這兩本都早已絕版......

 

 

 

遭遇現場

 

上面提到的三個攝影師風格儘管不同,但都流露出相似的氣息,一種飄忽、陰柔的詩意,日本所獨有的味道。同樣是拿起相機,西方人則緊緊的把你抓進現實裡。戰地攝影師(神話般的人物)卡帕的自傳《失焦》最近出版,關於他的名言與軼事已經很多,這裡就不再贅述,但卡帕的文字真的很令人驚豔,風趣幽默,散發動人的神采,前一秒讓你笑到不行,下一刻又陷入無盡的低迴。經歷炸藥在身邊呼嘯,子彈從頭上飛掠,帶回來的影像,比任何歷史課本都讓人難忘,那是被永遠銘刻下來的證言、墓誌銘

 

把這本和唐.麥庫林《不合理的行為》對照閱讀,應該就能一窺戰地攝影師的全貌了。都是拍戰爭,卡帕是二戰前最偉大的一位,麥庫林是二戰後,兩人的性格與際遇是很有趣的對照:前者是樂觀痞子,在酒精、戰爭、女人、牌桌前豪賭,後者憂鬱沉默,怎麼也趨不走內心陰沈的心魔;前者轟轟烈烈的死在戰場上,後者回到家鄉,再也不拍戰爭,拍起憂鬱的風景......另一本《史坦貝克俄羅斯紀行》,也收錄許多卡帕的攝影,紀錄下二戰剛結束後,蘇聯境內珍貴的日常景象。

 

還有一位非常好的西方攝影師的作品,在幾本書中得見,不過他的名字都被更大咖的作者蓋過。最近才出的《薩依德的流亡之書》,是我覺得薩伊德最好讀的一本,看了以後才發現,是先有Jean Mohr深入巴勒斯坦所拍的一系列相片,薩依德才就著這些相片寫下文字。或許因為這樣,沒有太多理論,充滿人味。樸實無華的照片洋溢濃厚的生活感,堅守經典報導攝影貼近底層、深入交會的觀看方式,是我們這個時代已經遺失的品格。這本書的發想,來自Jean Mohr與左派藝評家約翰.柏格更早以前合作的《另一種影像敘事》,這本書就比較抽象,但裡面Jean Mohr的攝影作品非常之多,動人至極。

 

 

 

流離邊界

 

《高加索玫瑰》是一本奇書,寫於上個世紀的三○年代,場景轉換在高加索這片介於歐洲和亞洲的邊陲之境,亞賽拜然、亞美尼亞、喬治亞、波斯、土耳其、俄羅斯......各種複雜的種族、宗教、文化在此交織纏繞,藉由一個通俗的愛情故事(愛情到後來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我看到這片遙遠之地的面貌、聲音、氣息。去年途經一些地區,與書中的世界相距不遠,讀來更是親切懷念。像是從高山、沙漠、海洋的交界,傳來的遼遠迴聲。

 

開始深入土耳其之後,就會對在那片土地上發生過的煉獄般景象,感到難以承受、不能置信。很難將眼前這麼親切熱情的土耳其人,連上二十世紀初,像殺雞宰羊般,幾乎將境內亞美尼亞人種族滅絕的屠夫形象。《交會的所在》(網路書店顯示為絕版,某天在民生東路二段的城邦書店被我發現裡面有兩本)是一本追尋亞美尼亞人足跡的旅行文學,來自英國的作者作足功課(雖然偶爾還是會掉入旅行文學過於流水帳、印象化的弊病),沿著地中海東岸、小亞細亞、東歐、俄國,一直到高加索,與離散各地的亞美尼亞族群相遇。才明白,早在土耳其之前,文化特異又堅守民族認同的亞美尼亞人,就已經被迫害、壓制數百年了。隨著作者的足跡與旁徵引博,並能看到,讓這支弱小民族火焰永不熄滅的核心,到底是什麼。有趣的是,裡面對土耳其沒有一句好話,與自身經驗形成相當大的差異與照,值得細細玩味。

 

 

 

悲喜戲法

 

好的小說對我來說永遠像個謎,就跟魔術一樣,我不會覺得我有能力拆穿魔術師的把戲,也不會妄想變得和他們一樣,無中生有、把黑變白,牽引觀眾的情緒,唬得人一愣一愣。所以每當看完一本精彩小說,我只能無言,為角色嘆一口氣,對(故事的)生命釋懷或懸蕩在空中。

 

今年以來,碰巧看到兩個美國文壇最著名怪咖的「非」代表作,楚門.卡波提的《第凡內早餐》(早期中篇),與沙林傑的《九個故事》(短篇集結),一個濃烈中藏著溫情,一個淡然中滿是苦澀,彷若映照出兩位作者各自的人生。我不由自主的愛上不按牌理出牌的郝莉.葛萊利,也在《九個故事》的寂寥中,感到茫然。

創作者介紹

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8) 人氣()


留言列表 (8)

發表留言
  • Eressea
  • 糟糕
    這篇文章讓我好想一口氣買上五六本書
    阿阿沒有錢啊
  • 有的太新圖書館可能還沒有,但一些舊書說不定找得到吧...不然去誠品蹲著看!

    tzewu 於 2010/05/31 00:29 回覆

  • clancyr
  • 台灣在澳門人心中都是買書的聖地哦…
    遲些看看這裡的店能訂這些不…

    上次結果都忘了問你怎麼對音樂有那麼多的感悟和了解。
    幸好現在你也自爆一下對於看書的過去 xD
  • 當然啊,這一點至今在華人世界應該還是其他地方所不及的。
    等有感覺的時候再來寫寫音樂吧!

    tzewu 於 2010/05/31 00:32 回覆

  • nancy
  • 現再要抽出時間好好品嚐一本書真的很難

    每天都是考試.作業.唸書.....
  • 不過我作學生的時候好像都是藉讀閒書來反抗與逃避...
    不要學阿,學得一技之長比較重要XD

    tzewu 於 2010/06/03 16:34 回覆

  • mandy
  • 森山大道,還是喜歡他的文字多一點...
    像個孤獨的大叔那樣,彆扭又陰鬱

    香港腳還是治好它好一點吧?哈哈!!
  • 哈哈,七零年代時日本的評論家們總是擔心他有天會自殺...
    不過這印證了「撐過去就是你的」,現在森山年過七十仍是一尾活龍,下周就要造訪咱們寶島台灣啦!

    tzewu 於 2010/06/03 16:45 回覆

  • tim2952271
  • 昨天下午在學校聽了你的演講
    覺得你好酷喔
    走了這麼多個國家
    真的好特別好特別
    後來你有說到你的日記本跟相片竟然被偷走了=ˇ=
  • kenkinkids
  • 你拿香港腳的搔癢與看書的悸動比在一起....真是太絕妙了
    且沒想到下面是一連串的書評~
    信義誠品的日文書店有好多攝影集可以看
    不過取向似乎都是溫柔和樂的日本樣貌?
  • 平生無大志,唯二陋習爾XD
    信義誠品的日文區聽說收掉了不是嗎?
    好久沒去,明天會去那邊聽森山大道,就知道到底還有沒有在。

    tzewu 於 2010/06/12 00:30 回覆

  • chawae
  • 寫作不就是你的專長之一嗎?
  • 寫作目前只能稱是「直覺」,心態上是專注的,其他還不敢說。

    tzewu 於 2010/07/24 23:45 回覆

  • ☆FIGO☆
  • 嗨,子午兄:

    建議你不要再花錢去買那該死的西藥來擦,傷身又治不好。其實,老祖宗早就教我們:浸醋可以根治香港腳。

    買兩、三瓶食用的白醋(聽說古法釀造的醋更有效,不過比較難找),全部都先倒在鍋子裡面稍微加溫(以雙腳能忍受的溫度為限)之後通通倒到臉盆裡,然後把您的貴足放進去泡,三十分鐘之後把腳拿出來洗乾淨就好了。泡腳的時候隨手拿本書翻一翻,時間很快就過了。

    最好一天泡兩回,如果不方便的話,至少每天要泡一次,持續一個禮拜,如果症狀嚴重者,視情況多泡幾天。泡完的醋可以重複使用,用完可以拿一個漏斗把它裝回瓶子裡。如果不喜歡雙腳殘留醋的酸味,可以去家用五金行買一盒清潔用蘇打粉,像洗衣粉一樣倒一瓶蓋在臉盆裡面攪拌均勻,泡完醋的腳稍微沖一下水再用蘇打水下去泡,可以中和酸味。

    另外,泡完腳之後可以拿磨腳皮專用的工具把腳皮比較厚的地方打磨一下,厚厚的腳皮非常是癬菌的溫床。腳指甲順便剪一剪,指甲邊緣太厚的死皮也通通修剪掉。

    根治香港腳很難嗎?其實一點也不。

    感謝你跟我們分享那麼精采的旅途故事,希望能幫你解決香港腳的困擾。除非,你覺得搓香港腳是種人生享受,捨不得治好它。呵呵。

您尚未登入,將以訪客身份留言。亦可以上方服務帳號登入留言

請輸入暱稱 ( 最多顯示 6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標題 ( 最多顯示 9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內容 ( 最多 140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左方認證碼:

看不懂,換張圖

請輸入驗證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