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好久沒來的誠品信義店。在地下街匆匆吃完一碗溫州大餛飩,時間算得剛剛好,在活動開始的下午三點半前,電梯抵達六樓(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走出去,差點沒嚇傻,長長綿延的人龍排著隊,大部分是年輕人,也有金髮碧眼的老外,從門縫望進視聽室,裡面萬頭鑽動,在外頭仍排著隊的人說什麼都已經擠不進去了。不知道的話,會以為是某國際巨星或天王天后舉辦大規模的宣傳造勢活動。不是,是森山大道

 

雖然出版社有幫我保留位子,但看著這麼多提早來排的人枯站在門口,實在不好意思就這麼直接走進去,撥了通手機給熟識的編輯求救,不久她像是汪洋中的一艘救生艇,把我從迷茫的深海中撈起,帶進會場,可以感覺其他載浮載沉,仍被隔絕在外的目光,森然的從背後掃來。

 

主持人已經拿起麥克風開場,全場也屏氣凝神的諦聽,我像是不知哪來的不速之客,偷偷摸摸、低頭彎腰,小心翼翼避免踩到──地板上一片更大的──人海。仍難免東碰西撞,但也顧不了太多別人眼光,好不容易用最快的速度迅速靠岸,抵達那張全場唯一(或二)空著的紅色柔軟座椅。

 

主持人相當專業、口譯相當專業、森山大道和他的編輯態度相當認真專注,用問答的方式,很快就使大家進入狀況,並持續到後半場的聽眾提問。我不知道其他參與者的收穫或感想為何,但聽著聽著,我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尤其是當台下的聽眾、讀者(包括我),越來越渴慕,甚至可說是狂熱的(最後在簽書會達到一個混亂的高潮),想要從森山大道親口的隻言片語中獲得印證、解答、啟示……不禁會覺得在參與一場灌頂法會。

 

「殖民」這兩個字眼,這個早已過時的幽魂,竟然悄悄跑上心頭。想一想,或許是我少見多怪,從村上隆安藤忠雄,到無數的視聽流行文化,日本(來的大師)早已是我們日常的一部分,今天這場子裡三四百人的森山粉絲,實在也算不上什麼多了不起的事。尤其跟前面兩位藝術大商人與建築之神相較,森山大道其實非常低調。更不用提他回答問題的方式,不論何種(阿里不達的)問題,他都盡可能正面迎擊。不閃躲、非常實際,並且謙遜。當你想及他的輩分與地位,實在不得不佩服。

 


 


請問森山老師對短期內台灣瘋狂出版你的書的感想﹖

「據我所知,我的書在日本以外有一本英文版,其他就全是台灣所出。能被欣賞當然我自己很高興,不過也很困惑,不禁覺得實在多得有點誇張了……」主持人笑答:「這是台灣出版界特有的活力……」

 

在場大多數受您吸引而來的都是年輕人,請問森山老師覺得是什麼原因

「我已經是一個歐吉桑了,能受到年輕人喜歡當然很開心,箇中原因可能是,其實到現在我都還像長不大的少年,因此這個年紀的人能從我的東西裡面得到些共鳴吧。」

 

請問森山老師對於台灣很多攝影人士喜歡拍美女的看法﹖(這是少數回答得有些「失焦」的一題)

「我拍照常常東看西看,受到街道上不同的東西吸引,左邊有一個美女我就被吸引過去,右邊有一個美女我又將焦點轉移,蹲在地上拍花時,有個美女走過我也順勢跟過去,就在這晃來晃去的過程中,才造成我的相片總是失焦(笑)。」

 

請問森山老師,在那麼多大師的陰影下,若想成為一位攝影家,要怎麼走出自我的風格?

「第一,不停的拍;第二,覺得自己是最厲害的;第三,不能輸給貧窮。」

 

請問森山老師對數位化的看法?

「每隔一陣子就有人要我對這發表意見,坦白講,我已經覺得很煩了。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不管是底片或數位,黑白或彩色,都好,用什麼形式對我來講一點也不重要。」

 

請問森山老師覺得荒木經惟是怎麼樣的人

「在攝影的領域,他是當今思考最透徹的人,除他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就是我(笑)。」

……

……

諸多問題,其實已經在最新一本中譯本《晝的學校 夜的學校》傳達得非常詳盡。雖然這本還沒開始看,可是我覺得,看書能夠帶來的持續思索與啟發,是遠超過一場座談的。但這並不是「不對勁」的地方。

 

 



儘管不能說對他有多深入透徹的研究,但看完《犬的記憶》《犬的記憶 終章》《邁向另一個國度》,對這個人大半生的生活、創作態度都有了一定程度的認識。就算不知道他在攝影史的地位、他各時期風格的演變、他的照片所要傳達的內涵……都無妨於你──閱讀完的讀者,能夠拼湊出一個立體的輪廓,關於森山大道。

 

這個活生生的人,經受許多挫折,現實生活多所失敗,除了不斷的拍照,他沒有想要追求其他的事情。他不談夢想的偉大、藝術的真理、技術的精進。他不引發正面的生命能量,而是失意、孤僻、抑鬱的遊蕩在城市的邊緣,憑著身體的直覺,動物的本能,獵取所有嗅聞到的一切事物。

 

「所謂攝影即是『手持相機置入底片(現在則是記憶卡)後隨性地拍照』,如此而已……在永無止境的雜事間,拿起相機走進那光怪陸離的世界進行攝影行為,早已不基於任何創作意圖或理由,唯有回歸原始動物般的欲望與直覺,此外別無他法。」

────《邁向另一個國度》〈工匠之眼〉

 

我們已經聽了太多高尚的言詞,理想離實際生活很遠;我們背負著要跟上時代的壓力,不管試了多少遍,卻總是可望不可及。現在有一個失敗者,手持相機五十年,關注那些不起眼、被遺忘、骯髒、汙穢、斷裂、破碎的現實殘渣,並從這些巨量的影像庫(寶藏或垃圾堆),弄成一首詩。

 

渾沌、曖昧,丟失掉攝影所有「有用的」紀實、報導、揭露、教育、改變社會的意義(更別說那陶冶身心,怡情養性的風景、美女照)。什麼叫好相片、什麼叫學(玩)攝影,全是屁!就跟森山大道憑著神經質的欲望不停按下快門一樣,觀者在他恍惚的影像中也彷彿遭受到一記記重拳。被虐狂喊爽,不耐者喊痛。

 

對我而言,森山大道其人及作品,是一個經典的反英雄範例。

 

或許就是這樣的味道(以及其勵志效果),吸引了所有在生活、創作與夢想中找不到出口的年輕人。被他的影像、他的文字、他的生命,打到、震撼到了。

 

 



於是在這個氣質高雅的書店,百人競睹的場合,我不禁覺得很怪異了。我們不是同一國的嗎﹖照理來講,他應該要跟我一樣的渺小、不起眼,像那隻野狗一樣, 既桀傲不遜,又低下卑微。

 

但現在這一切的光鮮亮麗,是為何﹖

 

森山大道表情很少,從不曾開懷的笑,他的眼神也是,有些恐懼,有些淡漠,有些堅毅。在看到那個眼神的時候,我才放心的告訴自己說,他仍是當年那隻徬徨之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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