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大道在1839當代藝廊‧2010/6/13‧台北

 

當他不再窮困潦倒,我們才能看到他的書、他的照片、他的展覽,看他充滿精力的持續在世界上遊走,源源不絕蒐集一個個影像殘片。

 

失敗者成了大師,反英雄成了神話。當森山大道說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我是相信的;參不透的,是背後這大人世界整個弔詭的機制。

 

因為成功了,方能繼續拍下那許許多多的邊緣與晦暗(但LMS覺得「森山最早期照片的徬徨不安和熱情,其實在近來的照片中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抒情和情緒性張力……」)。隔一天在藝廊的講演活動,我也參加了。藝廊執行長在描述森山大道生平的時候,特別強調他早年連買底片、沖洗器材的錢都捉襟見肘,只能用人家拍電影剩下的膠卷,自己捲成底片分裝來用,沖洗時則是全數丟到一個大水桶裡,隨便攪拌完,就匆促的掛起晾乾……

 

在他身上,言談與文字當中,你完全聽不到藝術、觀念兩字。他只談動作、行為、態度,及其他的生活瑣事,記憶、鄉愁。彷彿拍出這些照片的人,根本不知為何而拍,為何而照。一個流浪漢拿著相機,失神落魄的遊蕩街頭,如狗灑尿占領地盤一般的,不斷的喀擦喀擦,不看觀景窗的亂拍一通,將所有的垃圾與黃金吸納進來。

 

而現實是,這些「非關藝術」的垃圾與黃金成了「被認可」的藝術,被全球博物館競相收藏、邀展,「森山大道風」的標籤也應運而生。然而森山大道只有一個,若有人真的聽從他的金玉良言,不停的拍、不怕失敗並甘於貧窮的,撿拾街頭的風景,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想不會有人真的那麼天真,覺得在創作上跟隨偶像的步伐能夠有什麼好結果。所以比較好的態度或許是,先弄清楚他為何會發展出這麼獨一無二的作品及風格。先能透徹的欣賞,也才能知道自己能幹些什麼。

 

  《光與影》

 

在第一天的對談裡,森山提到一個很重要的工作態度,我覺得是看待他作品的關鍵,即他「從來不去考慮單張照片的效果如何,他不是要拍『一張』照片,當遊走在街頭的時候,其實是在『蒐集』一大堆影像。」所以看著他的攝影集時,沒有一張照片能停留在大腦皮層太久,因為它們會不停流動、重重疊疊,組合成一幅沒有盡頭的公路電影。這樣強烈的整體感,使他能夠掙脫攝影這種媒材「過於寫實以至與日常生活太接近而顯不出有什麼獨特的藝術質地」的侷限。

 

雜七雜八的混亂街景、不起眼物件、醜陋的背影,猥瑣的後巷、雜草蔓生的路旁……他好像一個都市底層的人類學家,以挖掘現代社會的「死人骨頭」為樂。這些粗糙、灼熱的強烈影像,不停的交錯,複製彼此,不知所終。

 

複製是理解他作品的另一個重要概念。印象中他有寫過(或是用講的),他是用相機把現實事物「複印」在底片上,與攝影的原理(感光於是成相),是有幾分類似,而在接下來整理發表作品的方法上,更是完全實踐了複製的精髓。

 

以前他展覽的機會很少,大部分作品的發表,都是透過「出版」。也就是一本本的書,有純攝影的、有文字為主的,有價錢高不可攀的、也有人人負擔得起的。週日當天,日本著名的書籍設計師町口覺也陪同森山一起座談,他提到「都是從書本裡頭認識森山老師的作品」,而且覺得森山老師的作品「實際上看書比看現場的展覽還要來得震撼」。

 

因此我們可以大膽的肯定,森山大道「藉由書籍出版累積、傳播理念,而非大量展覽」的創作核心。攝影是複製的藝術,它永遠不可能獨一無二,就跟版畫、印刷、影印一樣,是要流通、傳播的。森山大道從頭到尾掌握了這個精神,並把這種粗糙(但不廉價)感,提升到了一個無人能夠超越的境地。展覽只有一次,原作並非人人買得起,而每一本題材、售價不同的書籍,卻能久遠的流通在不同的讀者之間。

 

  《遠野物語》


 

週六誠品的座談結束後,工作人員宣布有拿號碼牌的人才可以先排隊簽書,活動開始前一刻我才尷尬的鑽進會場,已經有插隊嫌疑,自知理不直氣不壯,且那浩浩蕩蕩的人龍也使人望而生畏,早打消今日簽書的念頭,但仍然站在人山人海外觀望。

 

然後張照堂老師忽然就站在我身邊,和我望向同一方向,被群眾簇擁著的簽書會現場。

 

悄悄的斜眼望了他一下,想要開口自我介紹,卻終究還是沒有打聲招呼,默默的轉身離開。回到家後越來越覺得很不應該,好歹這一個月來,或說這十年來,和他及他的作品,已經打過數次照面。

 

十年前,當我初拿起相機,狂熱的遊蕩在城市與島嶼的各個角落,用裝著Tri-X的FM2照下蒼白孤寂的青春歲月時,我就已經跟張照堂打過照面。這邊一張那邊一點的,他的影像零散的留在數本絕版的攝影集、雜誌、專刊介紹裡。在那個沒有網路的年代,他的照片於我是一則神話。一看到,就知道是他。

 

已經忘了最初是為何曉得張照堂這三個字,但最不能忘記的,是他主編、設計的「台灣攝影家群象」,他自己也是其中一本專集。但跟其他的作品集一樣,如今也是完全絕版,可能瞄過幾眼,但當終於想要找的時候,已經永遠找不到。當他得到國家文藝獎那一年,吳忠維用對話的形式寫了一本《揮手的姿勢──看.不見.張照堂》,則使我完整的一窺這位攝影家的堂奧。

 

他憂鬱孤絕的影像,滿是戲劇張力,且都是從最現實、最平凡的生活而來。殘障的胖子、無頭的黑影、死貓、槁木死灰的老婦、戴著面具的小孩、恍神痛苦的年輕臉龐……一張張照片都像在述說一個完整的故事。荒謬、錯置、哭笑不得。

 

  【歲月‧風景 張照堂攝影展】在台南成大

 

十年後,我們有了他大規模的回顧展,從今年初春到夏末,連同高中時期令人驚艷的少作,一次呈現。五月二十九日在TIVAC台灣國際視覺藝術中心的座談會上,阮慶岳老師稍微暗示了張照堂與森山大道的相似之處。諸如他們所崛起的時代氛圍、他們都不為任何意識形態而創作、都喜愛遊蕩在光鮮亮麗的世界之底層與邊陲之境……當然對任何創作者而言,被拿來和別人比較一定都是一件不蘇湖的事情,但對於熱愛他們的觀者、粉絲而言,則是難以避免的guilty pleasure吧!

 

但我看見他們的差異比他們的相似還要來得有趣。如果說森山大道是一首首即興的詩,張照堂的每張照片就都是獨立的短篇小說。前者是用整體來思考,後者則是一張張照片彼此獨立存在。或者這跟他們的生涯際遇有關:森山純粹靠攝影創作支撐生活,再怎麼困頓也仍堅持全部的人生以此為重;張照堂卻一直以其他工作謀生(拍片、教職),只能用空檔的時間拍照,也很少積極的從事整體的拍攝計畫。

 

而在本質上,最令我欣賞並心嚮往之的共同之處,就是他們從不談論「藝術」。這是個髒字,他們知道。生活才是神聖的,唯有真實的生活,才能支撐有血有肉的作品。一個是高中輟學生、一個是苦悶的理工青年,他們都沒有受到藝術教育的汙染,用盡辦法討生活,成其深刻直接的感性。

 

(是否也是因為缺乏/不願論述,攝影在藝術的領域裡總是妾身未明?但從一個欣賞者的角度,在這未受「染指」的空隙中,實在是清新且快活。)


在張照堂的部落格裡,他曾經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回應,清楚說明他的態度:

 

a.實做重要還是尋找詮釋重要?
b.作品重要還是定義重要?
c.生活重要還是作品重要?
d.生命重要還是生活重要?
e. .........

 

【歲月‧風景 張照堂攝影展】在台南成大

 

「歲月風景」正在台南成大展出,前陣子順道下台南去看,站在一幅幅作品前的感覺就不多說了,倒是展覽會場的桌子,擺了好幾本從過去到現在關於張照堂的雜誌、書籍、展覽畫冊,我一眼就看到那本,黑色封面的「台灣攝影家群像」之張照堂。

 

翻開前幾頁,有幾則他寫的短文,忘記是上世紀七○還是八○年代所寫,看到第一段,我就傻眼了,怔怔的站著,繼續看著後面像是現在留在噗浪或推特上頭的短句,每一則都是一幅荒涼的生命風景。現在沒有書,只能就記憶所及回憶第一段。

 

大意是說:他常常有一種苦惱,當眼前出現一個非常想拍攝下來的畫面時,不是相機沒帶在身邊,就是還來不及拿出來,那人/事/物就消失了。永遠的錯過。這樣的苦惱纏繞著他,無比失落。如果今天他不是手拿相機想要拍照的人,就不必擔心這種苦惱,只要專注於生活本身即可。身為一個拍照的人,在生活面前,他有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張照堂苦澀的來源是否是,他其實只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生活,所以拍照。

 

他發表的作品不多,文字創作更屬罕見,但在那幾則數十年前的紙上推特/噗浪中,我清楚看見一個自我質疑、詰問的失敗者身影,在人人都想功成名就當大師的時刻,悄悄的走了五十年,成就另一則反英雄的神話。

 

在很多人心中,他是台灣最偉大的攝影家。可是我懷疑多少人能夠明白他的重要性,或說多少人能夠進入他的世界。當町口覺說「實際上看書比看現場的展覽還要來得震撼」時,我想著,如果張照堂(或是其他台灣攝影家)能出版價格更普及,文字比重再多一點的平裝書,而非這次展覽裡,限量的、每本動輒上千元的厚重精裝攝影集,不知該有多好……

 

 無論如何,兩位偉大的攝影家的完整展覽在今年夏天的台灣舉行,都是不容錯過的盛事。

 


裡頭蒼涼的歲月風景與外頭歡樂的大學生們顯得格格不入,一邊,轉身向那永遠消逝的時代;另一邊,迎向「__」的未來。歡唱的笑顏中,可看得見張照堂三十年前的抑鬱嗎?

 

 

【歲月‧風景 張照堂攝影展】

2010/6/1~6/27

成功大學成大藝坊

 

 

【森山大道的世界】

2010/6/11~8/1

1839 當代藝廊 | 台北市106大安區延吉街120號地下樓 (T:02-2778 8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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