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不是王公貴族或中產階級的藝術。它是大眾和遊民的藝術。在電影的天空下,人們明白了他們原本可以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他們發現了在他們單一的生活之外屬於他們的東西。電影最根本的主題──在我們這個消失的時代──是靈魂。它為靈魂提供了整全的庇護所。我相信,這正是電影的渴望與籲求的關鍵所在。

                                                                        ------------- 約翰‧柏格(John Berger)《約定》第26頁

 

 

眼睛是靈魂之窗,兩扇窗不能獨立存在,定要安在一棟房子上。

 

臉是房子,靈魂的房子,在漆黑的宇宙中發光。

 

電影院就是宇宙。起始與終結,房子到房子。

 

銀幕亮起,角色上場,與我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銀幕暗下,角色們走出銀幕的天空,坐在我們四周。

 

直到出戲院之前,我們都為他們所環繞。

 

電影是關於移動。連續不斷移動的影像,帶我們移動到另一處,重新省視平凡無奇的現實:鏡子的倒影、公園的落葉、積水的泥土路、樓梯上的腳步聲、卑微的夢想、掙脫的欲望。

 

另一處地方、另一種生活、另一段故事。

 

從這一刻開始,「另一處」成為「每一處」。

 

 

 

 

靈魂是什麼,是生活的神祕。

 

電影把這一份神秘,從高高在上的上帝、總統、老師、父母、老闆、專家學者、影評人手中解放,歸還到每個人心裡。

 

生活是屬於每個人的。我們全住在同一棟房子裡。

 

運氣好的話,一生中可以遇見幾部這樣的電影,承載靈魂的房子。

 

我自小不愛正事,不學無術,閒散的興趣倒培養不少,這十多年來也「似乎」遇見許多部,但疏懶成性,得過且過,未曾記下,過目即忘。故總是一切歸零,重新開始的老戲碼。

 

今年首度參與台北電影節,就撞見許多這樣子的電影,要感謝主辦單位選了這麼多充滿靈魂的片子。

 

我想把他們的臉記下。


因為出戲院之後他們也將慢慢被我遺忘。




再見巴西  Bye Bye Brazil






「我愛妳,我要跟妳一起走。」

 

不顧一切要離開,跟隨一個他只見過幾面的女人,跟隨恰巧巡迴到小鎮的馬戲團,離開乾枯的土地與貧瘠的生活。

 

什麼是愛呢﹖只有他堅持相信的愛,這樣的情愫於我,是不陌生的(笑)。

 

上路迎接他的,是巴西鄉下更廣大的貧窮、被剷除家園的印地安人,無感無望的土地。甚至出賣當初懷胎默默伴隨他的老婆,於他都是身外之物,跟他的家鄉一樣,不值一晒。為了換得另一個女人的一聲承諾、一次肉體、一個希望,一切都可行。

 

他的臉,茫然、膽怯、麻木、被動,等待命運。對比馬戲團團長,掌控一切,運用自如的把玩著權力與欲望,狂笑與暴怒隨時併發,他顯得更加懦弱與無能。

 

但他們都只是男孩,世故的男孩,天真的男孩,不明白他們身處何方,只有女人知道一切秘密。

 

玩女人,被女人玩,他們終究要回到女人寬廣的懷抱。

 

愛是空話。


女人是土地。




等爸爸的孩子 Susa




去年在喬治亞,見到許許多多跟他一樣的臉。

 

凋零的經濟、無出路的未來、幸福生活是不敢奢望的夢,全寫在臉上。

 

街上的每一個人的臉,都像是背負著沉重的命運。

 

他背負一罐罐沉重的玻璃瓶,私釀的伏特加。躲避警察、惡霸,潛進市集、賭場、雜貨店。

 

微小的期待:某天會回家的爸爸,帶他離開日復一日的,與他的年齡極不相襯的艱苦勞動。

 

青灰色的城市邊緣,就像戲劇性壓到低限的表演風格,壟罩著強大的鬱結與緊繃。

 

但我相信那不是表演,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專注,他的臉並不麻木。

 

有一天,爸爸回來了,什麼也沒有改變,連微弱的抵抗也沒有希望。



街童日記 Pixote






另一個男孩,臉上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斑點、傷痕、髒汙。

 

他的生活不是清冷的孤寂,而是活生生的叢林。從集中營般隨時會被處決的感化院,到人吃人的城市(聖保羅、里約熱內盧),來不及長大的男孩臉上,是命定的接受、適應、屈服於這整套遊戲規則。

 

到哪他都是最小隻的,力氣最小,不代表沒有力量,在某個到來的時刻,他抄起槍,永遠的跨過童年。

 

倒數第二場戲:依偎在妓女懷裡,吸著她的乳房,他瞬間成了一個男人,跨進了旁觀已久的大人的欲望,同時又成為當初剛被生下時,有媽的孩子。男孩與男人,同時在那一刻。

 

也就只有一刻,馬上就被丟回現實的荒野,他渺小的臉不喜不悲,這就是生存的軌道。

 

離開了銀幕,那張臉從未改變,永恆的走在看不見盡頭的鐵軌上。現實中的他繼續流離街頭(據聞因背不起來台詞,他此後便無戲可拍),片子拍完六年後,十九歲,在一次查緝毒品行動中,被警察射殺身亡。




星光時刻 The Hour of the Star






這樣又傻又平凡的女孩,在我們的時代應該已經絕跡了。

 

但會讓我想到台灣「經濟起飛」的七○、八○年代,加工出口區一個個彷彿沒有臉的女工。窮到只吃熱狗加可樂果腹、無父無母、仍是處女,放假時最大的休閒娛樂是獨自乘坐有冷氣的地鐵。

 

她有一張臉,遲鈍、呆滯,沒有一絲稱得上「美麗」的地方。

 

但她的臉上卻隱藏著一絲對世界的好奇,同情、鄙夷、欺騙,都無傷於她。

 

她不知道反抗,也不懂得生存,她注定要被時代淘汰。

 

在那之前,她仍保有一絲對世界的好奇,問著芝麻瑣碎的問題。

 

她知道蒼蠅繞行地球一圈會花多少時間,她知道有一天她能成為電影明星(現在果真是了不是嗎﹖只不過不怎麼光彩罷了),她知道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將會開著賓士轎車接她回家。

 

而電台節目持續響著。




同場加映:

吉普賽女孩/每當我們說再見



去年在Gaziantep我遇見這張臉,在兩千年前的羅馬城邦Zeugma遺跡中發現的馬賽克壁畫。

 

古城遺址中開挖出許多豐美的馬賽克,大多具有明確的訊息、神話指涉,獨獨這一塊,由殘片中拼湊出來後,人們不知道她的意涵,吉普賽女孩只是個暱稱(因為那代表漂泊的頭巾嗎﹖)。

 

找不出對應的神話,更不可能是貴族,只會是一介無名之人。

 

她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回過頭來,注視著我,凌亂的髮梢在風中飄散,我看著她的臉,彷彿被吸了進去。就像那些電影裡面最平凡的眾生,當你看見他們的臉的時候,永遠是藝術裡最動人的時刻,有一根看不見的管子,將兩端接上,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幾乎是。

 

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她,眼神穿透兩千年的距離,難以形容的眼神,又單純、又複雜,又空洞、又深沉。

 

堅毅、篤定、試探、空虛、疑惑、許諾……

 

以及,告別。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消失的時代──一個人們常常無助地看著曾與自己親近的人們消失在天邊的時代。「每當我們說再見」──這是John Coltrane給這個時代打上的永不磨滅的印記。

                             ------------- 約翰‧柏格《約定》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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