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抵瑞穗車站看到的一幕情景。這時節全瑞穗都動起來採柚子,是否是妻子為剛下工的工人揉去一天的勞累?

 

一晃眼四個月過去,上一次去到高中同學神龍的柚子園,是春天的事,如今夏天過去,秋天正在門前,我又來到瑞穗。看著之前不比小拇指大的小不點,變成拳頭一般大小,感想當然很多。原想替他介紹介紹這些綠傢伙們出場,但一寫馬上離題,和柚子也沒多大關係了。所以在這離很大的文章前,先廣告一下:某年輕人在花蓮瑞穗第一年收成的有機文旦柚,正式開賣囉!正好在昨天白露全部採收完畢,他之前擔心產量將會少得可憐,卻遠超過預期的有兩萬台斤,現在頭大的應該是怎麼賣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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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覺得真的很不簡單,大家今天在柚子園裡工作一天也看見了,一個人、兩甲地、七百顆樹,堅持了一整年……要是我看到這樣,媽呀,嚇都嚇跑了!」友人H再拿起面前杯裡的「台式雞尾酒」(紅標米酒對果汁),敬坐在對面的神龍,飲完杯裡剩的酒,不等其他人回話,又兀自叨叨絮絮的重申,明天、後天留下來繼續採柚子,是件多麼重要的事。

 

下午在果園裡,歷經一輪仰首、摘柚,來回提著一桶桶十多公斤裝滿柚子的水桶,走一大段路倒到大籃子裡,好不容易暫時喘息,風乾濕黏的衣服,放鬆酸疼的手臂,坐在樹蔭下休息時,H總是一面抽著菸,一面暗示兩位一同採柚子的女生:「看看要不要今晚睡前考慮一下,明天再留下來阿。」直到耗費一天體力,大家輕易就快喝茫的此時,他仍不改其志,講沒兩句就提醒兩位女生,語氣已轉成明示:「欸,別走嘛。其實我們需要妳們。」可以說,梗已經舖很久了。

 

到這句話之前,我都還以為,因為希望能再多幾天和兩位美麗女生共處一室,才會一直提這檔事。雖然兩位女生睡床上,我倆打地舖,但想到明天就只剩兩個大男人在這偌大房間大眼瞪小眼,心中還是有股說不出的落寞。

 

問題是,她們早就說好僅採一天柚子,睡兩個晚上就要先離開,繼續坐火車到台東。其中一個女生Apple,再過幾個星期要赴法國留學,一去不知道何時才會回台灣,Amy是她最要好的學姊,這是她們道別前最後一次出遊,意義非凡。

 

  時近中秋,日日月圓長伴,銀白圓盤下方即這幾天住的所在。因為對團體工作的焦慮以及好粗工的鼾聲,幾乎夜夜失眠。

 


「當然若真的要走,我也完全不會有任何意見,更會祝福妳們接下來的旅程,而我們一定也能靠這剩下來的五個人力,把樹上的柚子解決。我不是針對妳們喔……大家應該都能懂這個感覺。」坐在圓桌另一邊的P夫妻一直沒有說話,只靜靜張著好奇的眼神,看著H越講越激昂。

 

「重點是,這是一件多麼……的事情阿!哈哈,嘖嘖,該怎麼說?你會不會說,幫我說一下。」H又轉頭過看著我,瞇成一條細縫的眼睛,笑容在臉上擠成一團。你就直接說吧,我沒有遲疑的把球丟還給他,幾次下來這已成為一種反射動作。「好,我說囉,我試看看……哈哈!」他深吸一口氣,眼睛的隙縫仍然僵在半空中。

 

「當那麼多人聽到有一個人獨自在這裡種柚子,都興致勃勃的說要下來幫忙採,但到最後真正要下來採時,總會出現各式理由而臨時變卦,而今天在座的這些人既然真的來了,我就覺得,是不是應該一起繼續待下來看看。而我們(H、Apple、Amy)也都是因為tzewu(轉頭看我傻笑,「是不是?」),才有機會知道這事,以他這麼冷調、隨口說說的姿態……重要的是,一起工作、一起在這裡吃飯喝酒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相聚,那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感覺多麼可貴!」

 

看著桌上第三瓶紅標米酒,地下堆滿的玻璃瓶裝台啤也差不多十瓶了,霎那間,我有一股站起來的衝動,為H蠱惑人心的演說喝采。

 

「而神龍他做了一件我們大多人只敢想、不敢做的事,這應該不是只有今天我們七個,而是應該要有七百個人在這裡幫他才是!但他是這麼硬的一個人,沒有大張旗鼓的要一堆人來幫他,甚至沒有要讓太多人知道,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

 

說著說著,H眼眶泛淚,脫下粗黑鏡框,把臉掩在手裡,趴在桌上,雖然大家都感覺他已喝醉,還是有點愣住。他轉過頭面對我,眼睛從直線變成曲線,「天阿,好丟臉,怎麼這麼沒用……」接著就踉踉蹌蹌站起來,摀著嘴,扶著牆,往廁所的方向去。

 

 有機柚大部分看起來都醜醜,剝開後,也不保證甜美多汁,卻有股「復古」的滋味。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H「發作」,大約半年前,在永康街的一間雅痞酒吧,人人眼中笑口常開、充滿活力的H抱著廁所馬桶又吐又哭的畫面,還記憶猶新。或許是社會歷練太過稚嫩,當下震懾於一個看似樂觀開朗的人背後,竟背負著平日看不見的重軛,吐了又吐,苦澀的汁液牽引出更多苦澀,直到吐不出東西為止,只能乾嘔。

 

下午還像渾身電力的勁量小子,晚上是慷慨激昂的煽動者,怎麼就瞬間成了個淚人兒?眾人第一度面對H這號人物,都對他的激烈情緒反應一頭霧水。

 

「為何對我有這麼強烈的『投射』?執意要留妳們(兩位女生)下來,也一定反應了他某些狀況,就像他說的,不是針對妳們……」神龍平日也愛借酒胡言,但面對更肆無忌憚的H,縱使喝得再多,他也不得不冷靜控制場面。當然,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果真像H形容的多了不起,不過是因緣際會,有人找他試著把這七百顆柚子樹轉型成作有機,採收時期到了,想到一般生活在都市裡的人,很少能體會親手在土地上勞動的感覺,就發信給幾個熟識的朋友,看要不要下來採柚子順便看一看花蓮的好山好水。而我一時說溜嘴,便多了三個幫手。

 

兩個女生見多識廣,並沒有對H的發作過太訝異。「以前帶營隊、參與影展或拍攝團隊,一天兩天短暫的工作、相處,總是感情很好,很快的熟悉,最後卻總是要離開,重複這種感覺還蠻累的……」,「失落感」,我反射性的替Apple補上這三個字,「沒錯!」她像是終於吐出一口悶氣般的笑著說。

 

「所以這一次我不打算再這樣了……」情感的重負嗎?畢竟她馬上就要離開這片土地,去另一個地方生活了,此時再多一些深刻的記憶,只會使心裡更多牽絆吧!我在心裡想,沒說出口。

 

但H說的其實是另一回事,他仍在自己的狀態裡繞圈子(吐海泅泳),以至於與兩個女生並不是站在同一個平台上對話。神龍這時也在鼓勵(鼓動)兩個女生,等H出來的時候,要回應他強烈留她們下來的堅持。

 

「H對於他事業的成功有一種『原罪』吧!」比在座的人多認識他一些,我試著解釋H的狀態。「原本的無心插柳之舉,因為一些不預期的因素,迅速就獲得成功,到了人人追捧的程度,已經遠超過他的初衷,並像脫韁野馬一樣奔騰而去,他對這點似乎總是無法釋懷。」

 

「他明白這背後有太大的成分是運氣。要是一般人面對這樣的局面,我們合理的期待,他將把這運氣發揮到最大程度,資本主義底下的邏輯就是這樣教我們的:用最小成本追求最大利潤,運氣一來,野馬裝上了翅膀,加速朝天飛去何樂而不為?但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總是在自我質疑。」

 

  從倉庫駛往C區柚子林
 

 

H回來了,顯然身體已支撐不了他碩大的頭部,趴在桌上,不時勉力抬起頭,睜開矇矓的雙眼回應大家,我把他蒙太奇般的破碎言語組成最後一個完整的句子。

 

「很多人平平也付出同樣的努力,甚至是更大的心血與代價,得到的成果卻完全不成比例,不被人看見。就像我們今天下午揮汗摘了柚子、爬上爬下手被枝幹劃傷、費盡吃奶力氣搬運上車、挑選分級,才知道結在樹上這一顆顆的果子,是多麼不簡單的被採下來,更別提之前神龍在這裡如何的勞動照顧,才能使它們慢慢長大。但這些,就只有我們今天在這裡工作的七個人知道,而網路上成天的行銷、炒作、號召一些無聊的事情,反而瞬間就可以聚集數百數千人的興趣……」

 

「所以,我們,應該……你說是不是……」

 

不久H又吐了一次,來不及走到廁所,直接就嘩啦啦的噴濺在剛吃完的湯碗裡,他捲曲著身子蹲坐地上,整晚幾乎沒說話的P夫人剛好就坐在他的上方,伸出手,輕拍、撫過他的後背。

 

已過午夜十二點,一個多小時前就已承諾老闆娘我們要準備走了,杯盤狼藉的景象卻持續到現在,神龍連聲向原住民老闆娘抱歉,這是他最常光顧的一家,就在柚子園後方的紅葉村。

 

回到柚子園,來不及走回房間,H就倒在門外車庫的地板上,鼾聲大響。或許後來應該不要把他扶進房間裡的,那靠在耳旁的鼾聲使我這晚再度失眠。

 

 

 

部──隊起床!」聽到這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就知道一夜好眠的H又回復成勁量小子了,房間裡一片沉默,經過昨日白天的勞動與夜晚的酒精洗禮,沒有人有力氣在早晨七點出聲回應。

 

採柚工作持續,一面流汗一面慢慢從宿醉中甦醒,被酒精灌滿的身體,從沉重變得輕盈,彷彿要升天了。而兩位女生依照原訂計畫,離開瑞穗往台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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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A
  • 一個月後的現在,重看一次,flash,感覺已經過了好久好久....
    希望你與H一切都好!
  • 真的...時間就是一直沖刷過去的水流,留也留不住...我的部落格也快長草了,需要一些力氣繼續前進吧!

    tzewu 於 2010/10/15 01:58 回覆

  • Loca
  • 子午這篇寫得實在是太生動了,你根本就是H的最佳代言人嘛,我整個人縮在電腦前喀喀大笑,形容可以到達如此傳神的境界,可能也就只有子午可以做到了,下次有需要出力的,請盡管吩咐,樂咖隨時聽命...呵呵

    祝廚藝精進&寫作順利
  • 是厚...忘了跟H收代言費了XD
    目前似乎是冬眠狀態啟動,希望快點恢復精力啊!

    tzewu 於 2010/11/04 03:03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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