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索是我最喜愛的導演,一部《天譴》看了數次,震動依然。彼時他的名字總和溫德斯法斯賓達連在一起,一串念下來,好鏗鏘有力,像是氣味強烈的漱口水,在嘴巴內沖激湧動,足以讓萎靡的精神一時間抖擻了起來,或許這就是我對德國新浪潮特別有感覺的緣故﹖

 

相較於一鄰之隔的法國老哥,上世紀七○年代出來的這三位青年才俊,很早就剝除了一絲絲溫情、浪漫,帶著疑惑、神秘、憤懣,直指事物的核心。那是過於瑣碎的法國新浪潮所沒有的。當然,溫德斯仍保留一方抒情的空間,因此最能夠被大眾接受,同時讓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我愛不釋手;法斯賓達的美學相對難親近,不是姿態,而是他玩弄的類型與風格實在複雜,難以跟上,加上急於扣連政治,在地域與普同性之間,他會被我歸在前者;荷索則超越一切之上,挖掘出人類渴望擁有又懼怕的瘋狂執念。

 

他的人生與作品也圍繞不少被津津樂道的傳奇佚事,諸如和Errol Morris打賭若能完成第一部長片,就把鞋子給吃了;在拍《天譴》時威脅要用手槍把火爆的演員金斯基碰碰然後自殺;Joy Division主唱Ian Curtis上吊前,在房裡看著《史楚錫流浪記》......

 

幾個月前失心瘋在亞馬遜血拼了一堆書,網站的自動推薦機制把我推向一本從沒聽過但名字很酷的小書,雪白封面上的黑字躍然眼前:Of Walking in Ice,作者:Werner Herzog。價格只是貴鬆鬆攝影集的零頭,不作二想就買下來了。

 

除了劇本,這幾乎是荷索唯一一本自己的文字,原本只是私人日記,並沒有想給別人看。書的內容關於一趟旅程,七○年代中期某個天寒地凍的冬季,他從家鄉慕尼黑徒步到巴黎。不是為了挑戰什麼或無目的放逐流浪,而是為了另一個人的生命。

 

他幾乎化身為自己電影裡的主角(《天譴》在兩年前拍完),義無反顧的在冰封大地中徒步前行,竟然就這樣(單純又瘋狂的)以為,一但成功走到彼方的城市,身患絕症被宣判不久人世的朋友就能活下去。

 

在2010年最後一天,希望我們也能以如此信念走向未來。

 

從沒翻譯經驗,還是不揣淺陋把第一章翻出來,作為給自己的新年許諾,錯誤一定很多,文氣肯定生澀,還請不吝指正。

 



《履冰記:從慕尼黑徒步到巴黎,1974年11月23日到12月14日》

韋納.荷索著

 


 

前言

 

1974年11月底,一個巴黎的朋友打電話來告訴我洛特.艾斯娜[1]病得很重而且恐怕會死。我說這怎麼可能,不是此刻,德國電影沒有她不行,我們不許她死。我抓起一件夾克,指南針,圓形帆布袋和一些必備物品。我對我堅固的靴子很有把握。滿懷信念向著巴黎的直線距離前進,確信走到那裡時她會活下去。另外,我想要獨處。

 

沿路所寫的東西並沒有預設要給讀者看。現在四年過去了,再次看著這小筆記本,我奇異的被觸動了,儘管羞於敞開門迎向陌生之眼,一股欲望勝過一切,我想將這些文字攤開給不認識的人看。只有一些私人注記被刪掉。

 

W.H.

台夫特,荷蘭,1978年5月24日

 

 

 

 



1974年11月23日星期六

 

大約五百公尺以後我第一次停下,想從帕辛格醫院附近往西。我用指南針判斷巴黎的方向,現在知道了。阿登布希[2]曾經從行駛中的福斯貨車跳下卻毫髮無傷,然而第二次卻摔斷腿,現在躺在五號病房。

 

我對他說,萊希河將會是個麻煩,很少有橋橫跨。村民會用小船載我渡河嗎﹖賀伯用紙牌為我算命,兩排各五張,跟拇指甲一樣小巧,但他不曉得如何解讀,因為找不到說明書。一張魔鬼,第二排是倒吊人,頭上腳下的吊著。

 

如春的陽光,好一個驚喜。怎麼離開慕尼黑﹖人們心中正在發生什麼﹖移動式組合屋﹖成批買來的破車﹖洗車行﹖沉思默想中,我確定,世界的其他地方是成串韻律(The rest of the world is rhyme)。

 

唯一最重要的事:離開這裡。人們嚇到我了。我們的艾斯娜一定不能死,她不會死,我不允許。她現在不會死去因為她沒有死。不,不是現在,她不准死。我的腳步堅定。大地正在顫抖。當我移動,水牛奔騰。當我止步,山也安歇。她不敢﹗她不可。她不會。當我抵達巴黎她將活著。她絕對不能死。或者等一陣子,當我們允許時。

 

被雨浸濕的平原上,一個男人抓著一個女人。平整的草地覆著泥濘。

 

右小腿可能有問題,左靴在腳背上面的地方或許也是。行走時,許多事物流經腦海,吼嘯著。不遠處幾乎有個意外。地圖是我的激情。足球賽開始了,他們用粉筆在犁過的地畫下中線。巴伐利亞旗幟在奧賓(還是蓋默靈﹖)轉運站。火車後頭捲起乾燥的紙頁,這股漩渦持續很久,然後火車駛離。手中依然能感覺我小小兒子的小手,那奇妙小手的拇指關節能夠不可思議的彎折。注視著旋轉的紙,我想將心撕裂。現在接近兩點。

 

蓋默靈,小酒館、孩子們生平第一次領受聖餐;銅管樂隊,女侍端著蛋糕而老客人試著從她身上揩些油。羅馬古道,塞爾特土堡,想像力正努力作工。週六午後,母親帶著孩子。遊戲中的孩子看起來真正是什麼樣子﹖不像這電影般的景像。應該要用望遠鏡。

 

所有的這些都非常新,一片新生命。不久前我站在天橋上,底下是奧格斯堡高速路的一部分。我經常從車裡看見人們站在高速路的天橋上,凝視著;現在我是其中之一了。第二瓶啤酒正放在我的膝上。男孩用繩子在兩張桌子間豎起硬紙板做的屏障,以透明膠帶固定兩頭。「閃邊﹗」常客大叫,「你以為你是誰﹖」女侍說。常客樂於見到男孩將手伸到女侍裙底,但他不敢。

 

若這是一部電影我才信以為真。

 

我並不擔心要在哪裡睡覺。穿著閃亮皮褲的男人正往東走。「凱瑟琳娜﹗」女侍大叫,端著整盤布丁在大腿的高度,她朝南邊叫,我注意到。「瓦倫特﹗」一個常客叫回來。他的朋友們被逗樂了。邊桌有個男人我原以為是農夫,忽然才發覺是老闆,穿著綠圍裙。我慢慢的醉了。一旁滿桌的杯、盤、蛋糕越來越惹惱我,但卻完全沒人坐在那裡。為什麼沒有任何人要坐在那﹖椒鹽脆餅的粗鹽美妙得難以形容。忽然整個空間看上去是同一個方向,什麼都沒有。步行完最後數哩之後我查覺自己狀況不佳,由鞋底得知。想到小酒館外頭一名男人,形容枯槁的坐在輪椅上,他並非癱瘓,而是智障,一些女人從我心中閃現,正推著他。牛軛上掛著燈。我幾乎在聖伯納迪諾後方的大雪中撞到一頭雄鹿,誰能想到在那個地方會有這麼大一頭野生動物﹖鱒魚再次隨著山谷浮上心頭,我想大軍壓境了,大軍累了,大軍的一天已結束。穿綠圍裙的老闆根本是瞎子,他的臉緊貼菜單。近乎眼盲,不可能是農夫。是,他是老闆。裡頭燈火通明,意即外面的天光很快就會消逝。穿著大外套的孩子夾在兩個大人之間,無比哀傷,喝著可樂。掌聲為樂隊響起。今晚的酬勞是雞肉,不動如山的老闆說。

 

外頭天寒地凍,第一群牛;我很感動。糞堆週圍有瀝青,冒著蒸氣,兩個女孩溜冰前進。一隻烏黑的貓。兩個義大利人一齊推著輪子。這田野強烈的氣息﹗烏鴉向東飛去,太陽低垂在牠們後頭。田野潮濕浸水,森林,許多人走路。一隻牧羊犬從口中蒸騰而出。阿靈,五公里。頭一遭害怕汽車。有人在田野中燃燒有圖的紙頁。噪音,彷彿自尖塔傳來的教堂鐘聲。低沉的霧氣,一片靄靄。我僵立田野間。年輕農人騎著機踏車呼嘯而過。右邊朝著天際線再過去有許多車,因為足球賽還在進行。我聽見烏鴉,但在心底深深抗拒。無論如何都不要向上望﹗讓牠們去﹗別看牠們,別將眼光從紙上抬起﹗不,不要﹗讓牠們走,那些烏鴉﹗現在我不會看著那邊﹗浸濕的手套在田野中,冰水在曳引機的軌道。青少年騎著他們的機踏車,動作一致的邁向死亡。我想起還未收成的蕪菁,天啊,這裡沒有未收成的蕪菁。巨大而嚇人的曳引機逼近,想要撞倒我,輾過我,但我穩穩站著。一件件白色塑膠包裹在一旁支持我。穿過耕地,聽見遙遠的交談聲。森林黝黑而靜止。澄澈的月亮在我左半邊,正要朝南。一切寂靜,在暴徒來臨之前,某台單引擎飛機佔領了夜。十步之遙,暴徒在地獄結凍時前來。被連根拔起的黑橘兩色路標躺在我站立之處,固定的箭頭指向東北方。全無生機的森林附近有些狗。我要穿越之地被狂犬病肆虐。如果坐在上方無聲的飛機裡,一個半小時後就會身在巴黎。誰正在伐木﹖是教堂的鐘聲嗎﹖所以,現在,向前。

 

你可以從臉上看出來,我們變得有多像我們乘坐的汽車。軍隊的左翼歇息在腐葉上。黑刺李在上方壓住我,我指的是這個字:「黑刺李」(blackthorn)。而一個沒有內胎的腳踏車輪框躺在那兒,四週畫著紅心。在這個彎道,我也可以從車轍判斷車子迷了路。跟軍營一樣大的林地客棧漫步過去。那邊有隻狗,怪獸,一頭犢牛。當下我就知道牠將攻擊我,幸運的有門敞開,犢牛安靜的進去了。石礫進入畫面,然後跑進鞋底,在此之前可以看見土地的律動。穿著迷你裙的妙齡女侍準備要騎上其他青少年們的機踏車。我讓路給一家人,女兒叫艾斯特。冬日的玉米田尚未收成,蒼白豎立,無風吹過。這片田叫做死亡。地上有一張濕透的手工紙,我撿起來,熱切希望破譯上頭的訊息,將它朝向潮濕的田。是的,它會被寫上。這張紙現在似乎空白,但並不會失望。

 

都特博勒的人把一切都鎖上。裝著空瓶的啤酒箱在路旁等待被收走。若不是牧羊犬(簡直是狼﹗)讓我如此心驚膽戰,我可以在狗窩過夜,因為裡頭有稻草。一台腳踏車接近,每踩一下踏板就打到鏈條蓋。護欄在我身邊,接著上面是電塔。現在劈哩啪啦的高壓電經過我頭上。這座山丘不為任何事迎接任何人。底下的村莊蜷伏在燈光裡。右邊遠方幾乎一片寂靜,準是繁忙的高速路。錐形燈光,一聲不響。

 

抵達阿靈之前我很害怕,撞進一間教堂想要睡在裡面,一個女人帶著聖伯納犬,正在祈禱。門口有兩株絲柏樹,恐懼順著我的腳流向無底坑。找了又找,從漆黑墓園,足球場,到玻璃窗被塑膠布遮蔽的建築工地,阿靈沒有一間酒館開門。有人注意到我。阿靈外頭,泥炭小屋暗沉的黑點顯現。我嚇到樹籬裡的黑鳥,一大群驚慌的鳥不顧一切向前方的黑暗飛去。憑著好奇我走對了地方,一間週末度假小屋,花園關著,池塘上面有小橋,進不去。我直接用約希教我的方法。先破壞窗板,接著是窗戶,然後我就在裡面了。角落一張長椅倚著牆,粗大的裝飾蠟燭仍在燃燒;沒有床但有柔軟的地毯;兩張靠墊和一瓶未開的啤酒。桌巾是五○年代早期的現代風格。上頭擺了一張填字遊戲,努力解決了十分之一,從框格內潦草的筆跡看得出來每個可能的字都念過了。解出來的有:頭罩﹖帽子;氣泡酒﹖香檳;通話盒﹖電話。我完成剩下的部分,放回桌上當作紀念。這地方太美妙,大大勝過險境。嗯對,橢圓,圓的﹖看得出來,直的有四個字,橫的最後一個是Telephone的L;依然無解,但是第一個字的方格被原子筆圈了好多遍。我腦海中一直想起拿著一壺牛奶的女人,走下村莊的暗路。腳挺好的。外頭的池子裡,有鱒魚嗎,也許﹖



[1]洛特·艾斯娜(Lotte Eisner)(1896年3月5日 — 1983年11月25日),電影史學家、影評人。出生於柏林的猶太人家庭,納粹時期逃往法國,在集中營度過一段時間。後進入法國電影資料館工作,長期擔任檔案管理長一職。是最早肯定並積極推介「德國新浪潮」的影評人。

 

[2]賀伯.阿登布希(Herbert Achternbusch)(1938年12月23日)德國作家、電影導演。曾為荷索的電影《玻璃精靈》(Herz aus Glas)撰寫劇本,他自己的電影則常以實驗的手法批判現實,具東方哲思。

創作者介紹

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