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很消耗,尤其這一次,下約六千字討論書本的講稿是在演講當天凌晨徹夜打完的,因此也要感謝這2011第一份臨時差事,逼得我必須整理這第一次嘗試要講的內容,很久沒有這麼爽快又這麼有效率的工作了,上床已六點多,心情仍是亢奮的。

 

有些書之前在部落格就介紹過,演講分享是頭一遭,自然無法漏掉。有兩點比較「政治不正確」:全是翻譯書,全由男性書寫。環境或個人機遇或都有影響,在這裡就先不討論了。臨場情況比預期好,至少不必照稿念...好聽眾就跟好老師一樣,能激發講者的潛能,有來的朋友應該會覺得聽起來比看文章好吧?!(出版年份都是原文初版,有幾本我覺得光介紹不足以傳達其精神,特別想引用其中句子,引號內的文字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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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識的暗流


 

《旅途上》/傑克.凱魯亞克著/1957出版

 

On The Road這三個字現在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關於流浪,關於旅行,這三個字一出口彷彿就道盡一切,勝過千言萬語。但就像一些耳熟能詳的大部頭經典如《紅樓夢》、《唐吉軻德》等,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它的名字並以為熟知其中的故事,但其實從來沒看過。這本書我記得我高一就知道,還跟一位常看書的長輩借來英文版,但當然不可能讀得懂,只是傻傻覺得,光拿在手中彷彿就是一顆發光的寶石。後來台灣商務出版社在1999年出了中文版便買來,翻了幾頁覺得翻譯拗口就此擱置,一直到這禮拜要準備演講時才重新翻開來看。

 

我有一種不健康的怪僻,就是越多人喜歡,越多人討論的東西就不會想去碰它,從這書名變得越來越朗朗上口以後,我也開啟了我的旅行,但那時已覺得這書已不差我一個人去看,刻意不去碰,但它其實早就進入我的潛意識裡,隱隱然的發生影響。

 

在苦悶、壓抑、困惑的青春期,我開始從一些西方的搖滾樂和電影裡,尋找出口,後來會發現,那段「崇洋時期」迷過的搖滾樂或電影,全都帶有On the Road的影子。

 

貫穿全書那種「精神空虛-放逐-急欲尋找新價值(求道)」的過程,現在看來似乎不足為奇,像是某種流浪者的「標準流程」。可是在當時十六七歲的腦袋裡,可是一帖超強興奮劑,縱使完全不知道它的內容,卻也莫名所以的抓住圍繞在它身邊的種種傳奇、種種氛圍。

 

現在重新翻閱(只看到三分之一左右),裡面對於藥物、性愛的描寫在這個時代看來都已經不足為奇,但那一夥看來瘋瘋癲癲的狐群狗黨真是歷久彌新,將看似相悖的兩種狀態(對於文學創作與哲思的認真嚴肅態度,與肉體上的放浪形骸)溶於一爐,是內在與外在一致的反叛與突破。

 

剛看的時候那如走馬燈的快速過場與瑣碎的細節,其實需要非常大的耐性,但往往在這之後或之中會天外飛來一段抒情的頓悟(常是藉由酒精、藥物,或音樂的催化),令人驚艷不已。另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有描繪音樂場景的部分,那是個爵士樂在美國正蓬勃發展的年代,這種自由不羈,充滿即興的音樂,非常適切的反映了二戰後美國年輕一代,意欲從功利與安逸的社會中尋找新價值的心靈狀態。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音樂是最能讓人達到出神狀態的一種藝術形式。旅行或移動的節奏,常常也能藉由音樂來表達得非常透徹。

 

 


二、啟蒙的氣味


 

 深夜特急(早期版本翻成《午夜快車》)/澤木耕太郎著/1986出版     

 

在遇到這本書之前,高中時期我就已經用背包旅行的方式,隻身一人去了中國兩次、印度一次,書中生動的描寫,不只刺激我一再憶起旅行的新鮮與活力,也對如此長途的旅行方式,產生了實際的想像。還沒展開如此巨大的旅行前,看這書的時候,就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對週遭的一切都充滿著好奇,並且比較容易被滿足,隨著作者的經歷時而擊節讚賞,時而低迴不已。

 

作者的出走動機非常平凡,雖然地理上橫跨的幅度無比巨大,但那種隨機的遇見路上的人事物,並從中產生了各式各樣情緒與感覺,較之《旅途上》的極端生活模式與抽象的心靈解放,無疑是更接近我們一般人的生命經驗。

 

但當我這幾年來也開始面對自己的旅途、自己的書寫之後,便沒有再去看它了(似乎回到了上文「如果自己就可以親自體驗旅行的感覺,那又何需再去看別人的旅行呢?」的心態),書中的故事已經忘了差不多,那些故事被自己更為切身的經歷所取代,但它對我而言的「啟蒙」意義是不可抹煞的。

 

這一兩天再次重翻,甚至發現不管是路線、停留的城市、心境的轉折,都和我第一趟橫跨歐亞大陸的自行車之旅有許多似曾相識之處。不論在年輕時初次讀這本書時、實際上路時、努力寫著自己的書時,它其實都被我拋諸腦後,從來未曾想起。昨天隨意翻閱便出現的驚人對照,印證這本書冥冥中的影響,已經不像《旅途上》是一種浪漫的想像或憧憬,而是實際的意識與行動。仔細想想,還真是神祕的可怕,不管怎麼努力想擺脫想否認,書沒有白看的,它會一直陰魂不散的跟著你。   

 

 

 

三、信仰與典範


 

《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卡普欽斯基著/2007出版

 

我是在去年過年的時候看這本書的,過年的台北很冷清,外頭很安靜,下著雨,幾乎有種淒涼的感覺,每天連續的家族聚餐完後,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頁一頁的看得入迷。記得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心情炙熱而激動,甚至有一種捨不得。

 

我自己的書那時剛剛出版,既期待又不安的等待著市場與讀者的反映,這本書像適時出現的鎮定劑,從閱讀中獲得一種安定的力量。作者是一位舉世著名的記者,他來自歐洲的邊陲國家波蘭,在那個還是共產專政的時代,他是波蘭唯一派駐海外報導國際事務的記者,從二十世紀六○到九○年代,見證過大大小小重要的歷史事件。他最為人稱道的不僅是多次掌握、報導重要的國際新聞,更擅於用文學的筆觸,揭開歷史與事件背後脈絡,為遙遠的世界與陌生的名字賦予人性。一般實事求是的新聞報導總有時效性,但這位懷著文學心靈的記者留下來的作品卻不會隨著時間褪色。

 

這本書有點像他生平的回憶錄,恰好在他過世的那一年出版,不止記錄他二三十年行走在亞洲、非洲等第三世界區域的足跡。而在這漫長的跨越不同疆界、不同文化的過程中,這位當代的旅行報導者,也時時的跨越上千年的時間,去和另一位(人類最早的)報導者、旅行者對話。

 

希羅多德不是一隻小狗或行李裡的幸運物,而是兩千多年前一位希臘人的名字,貫穿卡普欽斯基的記者生涯,他一直帶著他所寫的《歷史》。這本書當年出版繁體中文版實我也買過,由於年代古早,敘述筆調與龐雜細節很快就令人吃不消,又被我擱置一旁。但卡普欽斯基在這本回憶錄裡,錯落有致的把他一遍遍讀這本書的心得交織進自己的旅程。來到了某個國家看到了什麼,他都會想起希羅多德當年是怎麼看、怎麼記錄的,就像有一位看不見的嚮導在前方引領著他前進,而我們則又跟著卡普欽斯基。對讀者來說,是一場「雙重旅行」。

 

與前輩的旅者對話,是西方特有的人文傳統。這種帶著某本書或隨著前代人足跡的旅程在西方的旅行書寫裡所在多有。我想這或多或少都跟二十世紀前西方世界的帝國主義傳統有關,至少累積出來對異文化的知識或條件都比東方強大許多,這種視野也才一直能以各種形式被繼承下去。旅行探索是其一。當然這是另一個龐大的題目,無法在此多說。

 

回到書本身。那古代與現代世界的交錯與對話,像一篇篇壯闊的史詩,而作者又不會拘泥在細節上頭,常常從一個小小的觀察,發展鋪陳為一幅動人的人性詩篇,這在他另一本中譯作品《帝國》中展現得尤為透徹。看完這本書時,深深覺得旅行書寫有無限的可能,並且體認到光是流浪或所謂的尋找自我是不夠的(我哪來這麼多的自我要找)。除了「我」以外,有更多的世界值得去看、去寫。

 

 


四、黑暗之心


 

《不合理的行為》/唐‧麥庫林著/1990出版

 

這本書是一位著名戰地攝影師的自傳,照片不多大部分是文字,寫法也較前一本單純,順著時間記述他生平。他出身自英國最低微的勞工階級,從小就有學習障礙,很早就在街頭上打混。但當你隨著他的腳步踏上一場場激烈的戰場與不忍卒睹的場景時,會發現他有一顆何其細膩敏感的心與筆,好像在進行一趟黑暗的心靈之旅。

 

裡面有太多沉重的影像與記憶,他像是患上強迫症,一次次進入那黑暗混亂的人世,然後活著回來,到底為了什麼不去追求幸福安定的生活?甚至最後搞到妻離子散……這本書像是一本「懺悔錄」,因為攝影就是一種掠奪,而他獵取的,絕不是什麼平凡的影像,是別人的受苦與死亡,這些東西像幽靈一樣纏繞著他的一生,「藉由這本書,他們或可獲得自由。」書末以這句話作結。

 

我一直會把它放入我的旅行書單,除了因為作者的行動也是與地理上的移動與跨越有關,最重要的還是那一股無法用三言兩語道盡的,投身進危險又混亂世界的衝動,某種程度上和我上路旅行的動力是相似的。第一次看到這本書,是在台大對面的書林書店,由於以前就對他的攝影作品很有印象,所以一看到這本英文的自傳馬上就買了下來。擱了一陣子,在即將要動身第一趟旅程,離開第一份工作之際,我把這本書推薦給出版社的主編。當我走過大半個世界,活著回來時,這本書出了中文版。

 

 

「對於世界災難,我搜尋、等待、觀看、做出反應,這已使我的心靈付出沉重代價。你不能在飢餓、悲慘與死亡的水面上輕輕踩過,你必須跋涉而過才能記錄它們。我寒心、麻木又孤獨。我的激烈經驗、我的激烈思索,在在都使我頭痛。我必須付出我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自律才能使自己存活下去,才不會想要回家投向滾燙的熱水、溫暖的爐火與乾淨的衣服。我覺得我看過的恐怖如此之多,我幾乎要給恐怖吞沒了。

 

……然而,當我回家睡在自己床上,我很快又靜不下來。……我的戰爭,我的生活方式像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疾病,就像恐怖高處的暗示,噩夢裡的事實。那是我既害怕又熱愛的東西,但也是我不能或缺的東西。我工作時不能缺少與生命的正面撞擊。」

 

 


五、貼近之眼


 

《日本之路》/小林紀晴著/1997出版

 

這本書的作者也是一位攝影師。二十到二十五歲期間,我常常漫無目的亂走,在街上拍照的時間比看書的時間還要多,雖然後來沒有堅持繼續往攝影的道路發展,但那幾年相機訓練了我一種觀看的角度,一種能力,怎麼在倏忽即逝的現實中,抓住畫面。我想這後來一定有助於我的書寫,比較知道如何抓住記憶中的畫面。

 

上一本和這本,還有包括接下來兩本都是攝影師寫的書,並非有意為之,而是憑藉腦海中第一印象來選擇。以攝影的方式來觀看世界,已經不知不覺融進我的直覺了吧!而帶著這樣敏感的眼睛,像是打開雷達一般的走入世界,其實就是旅行時會有的強烈感受。想把一切新鮮的事物都盡可能看到、吃到、體會到。

 

但這本書卻出乎意料的低調。看的時候會覺得他的口氣既不高興也不難過,似乎沒有太多情緒,但看到最後的時候,卻有一股驚人的後座力,像平靜河流底下的暗湧,讓你被深深捲入。

 

作者年輕時候在世界各地旅行,最有名的是他一系列紀錄在國外流浪的日本人的攝影散文。在《日本之路》裡,他回到故鄉日本,從南到北,走過許許多多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記錄下不同地方做著不一樣事情的年輕人的面孔,傾聽他們平凡的生活與夢想,沒有太多戲劇化、感人的故事,而只是靜靜的走著、看著、感覺著,還有這個島國的風景,間或交雜著自己的記憶。

 

他的眼光如此樸素、如此貼近,在前面幾本起伏不已、情感與知識都充滿高度張力的書之中,顯得特異。平凡中的不凡

 

 

「在旅行剛開始的時候,我有個很強烈的念頭。那就是離開這裡,到某處去。這個從自己還是鄉下高中生時就一直有的想法,經過從南到北旅行了一趟、回到東京來,依然沒有消失。

 

還有一樣留下來了。那就是從旅途中遇到的人那裡聽來的話。這些平常人的自自然然的話語。有時充滿力量、有時曖昧、有時迷惘,有時是無法言傳的沉默。我很喜歡從想法變成語言到嘴邊出來,帶點猶豫的那一瞬間。

 

季節剛好過了一個循環,從陰雲密布的東海出發一年後,這樣呆望著東京灣。旅行也行過一遭。到底抵達了哪裡?恰在身後的又是誰?

 

是否回頭一望,那裡站著的正是自己?」

       

 


六、瞬間之眼


 

《一次》/溫德斯著/1993出版  

 

喜歡看電影的朋友對溫德斯一定不陌生,年輕的時候我非常著迷他早期的公路電影,而在這本書裡,他則是一位攝影師。這本書嚴格說來是一本攝影集,收錄他歷年來途經世界各地拍的照片,沒有按照時序也沒有用地區來分類,只是一段段的以數張照片組成系列,旁邊寫一些補充的短文。其實就有點像我們會上傳照片到臉書,然後在下面寫幾句話一樣。但那一張張路上風景的斷片,都強烈的帶有他電影裡的氣息。抒情而詩意,有時帶點憂鬱。一張照片就是一個故事,一次觀看的瞬間。這其實就是旅行的本質:經過。帶走自己要帶的,卻留不下什麼。

 

 

「就如同我們在攝影的時候

渴望從世界裡消失

和對象融為一體

物件和世界現在從照片裡跳出來

進入每個觀看的人,

在那裡繼續流動。

在『那裡』才開始產生了故事,

那裡,

在每個觀看者的

眼睛裡。」

 

 


七、記憶殘片


 

《犬的記憶》/森山大道著/1984出版

 

去年日本攝影家森山大道造訪台灣,掀起一股不小的旋風。他的黑白照片完全不具備一般人印象中「好照片」該具有的特質,而是充斥著生猛、粗糙、不安的調性。但那種直接的力道,像是未打磨過的寶石,粗礪中發出隱微的光芒,能觸痛觀者的神經。


從他眼中看出去的日本,和市面上我們所熟悉的日本(現代的、光鮮的、古典的、悠閒的、美麗的、情色的、宅宅的……)完全絕緣:他注視的是二次大戰後的日本,他的童年:荒蕪、泥濘、漆黑;六○年代末期安保鬥爭時代的日本,他的少年:苦澀、騷動、挑釁。


這本書算是他在八○年代的回憶錄,充斥著苦澀的記憶,還有一股沒有歸屬的漂流感,他並不想找到一個永恆的故鄉,而是一次次走上街頭,順著直覺拍照,好像每一張照片都照見了他疏離、焦躁的內心。每一次踏出門,哪怕只是坐個電車到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都像是一場放逐與流浪。「心遠地自偏」。似乎只有在暗房裡,能讓他感到一點安定。


書中有一篇名為<在路上>(翻譯未統一,即《旅途上》,我介紹的第一本書),年輕時代的他就是因為看了這本書,而狂熱的想要沿著漫長的公路,「與無止盡的風景相遇」。這本書似乎又拉回到我們討論的開頭,On the Road的無盡漂流。或許總是因著個人內心的缺憾,旅行者才要義無反顧的離開這裡,去到別處吧。


這篇文章中森山大道引用On the Road書末的最後一段話,我在此就「二度引用」,作為結尾。

 

 

「美國日落時,我坐在一座陳舊古老的橋上,眺望遠處覆蓋紐澤西、很長很長的天空,難以置信地一直延伸至太平洋西岸。我感受著生動逼真的大陸,以及它所連接的所有道路,同時也感受到在這廣大的國度裡,人們在此追求他們的夢想。在愛荷華,小孩們一定在哭,而星星也一定在天空中閃耀吧……。然後我又不知道誰又開始變老,誰又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我想起狄恩‧莫里亞提,還有那個直到最後還是沒找到、狄恩‧莫里亞提的父親,然後又開始想起狄恩‧莫里亞提的事。」

 

 

P.S.

 

《不合理的行為》、《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這兩本具有強烈報導色彩的書,和《深夜特急》、《旅途上》那種隨機上路流浪是很強烈的對比,其實也反映著我在不同時期對旅行書寫該是什麼樣貌的概念轉折,或說是我認知中,旅行書寫鐘擺的兩端,前者是主動介入、記錄下世界的面貌,後者則是相對被動的讓世界碾壓、經過自身。雖然現在對後者的喜愛淡一點了,但兩種方式對我而言都同等重要,因為就算是切身參與壯闊世界的前者,他們也是從個人出發,並時時回到個人。

 

寫下《直到路的盡頭》,除了因為是自己的旅程,也是對過往閱讀過程的些許回應。這本書出版差不多要一年了,就以此文當作紀念吧,書本身就不多說,有興趣請參考:寫在出版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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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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