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凡湖(Van Gölü) 2009/7/21

 

 

用書寫來標定旅程的記憶,來為一路的追索找尋出路,似乎已成為我習慣的方式。當下並不實在,現實只停留在腦海表面,乘桴浮於海,無所依歸的漂流,也如蜜蜂蝴蝶鳥兒受嬌豔鮮花芬芳香氣吸引,撲上採蜜沾染花粉,滿足過後即飛翅而去,一朵接一朵短暫停留,隨多少日夜而遷移,漂浮不定,難以預期會落在哪裡,或是永遠的失落,隨風而消散湮滅。

 

書寫就是潛水,在極大的壓力下逼迫自己沉進與世隔絕的深海世界,冒著失溫溺水的風險,冷靜且耐心十足的在不可測的環境裡泅浸,尋找深埋不見天日的珍貴殘片,打撈上岸;書寫就是授粉,花粉從花葯傳到雌蕊的柱頭,使雌性配子受精,憑藉的是多麼微小的機率,除了在花苞上停留的生物,還要借助多少自然界的力量,被風吹散被水擊打,最後能夠結為種子,近乎奇蹟。

 

打撈殘片靠的是耐心與體力,結為種子靠的是機運與天意,拼湊出完整的圖像、開出燦爛的花朵之前,需要不斷努力穿透、挖掘、清理、排列、組合,有時可以用勤奮獲取一點點成果,但更多的時候種子難以降臨,必須堅強的等待。但無論多麼艱難,只要軌跡還在,開花的一天終究會來臨。

 

我曾經這麼確定無畏的相信,並耐心等候。

 

現在動搖了。

 

 

 

 

書寫的此刻,我努力回憶、打撈、等待,鋪展、串連、重現出彼時道路上的身影,緊緊抓下,賦與飄忽形體血肉身軀,但是每每握在手裡沒多久,不論多麼緊密,都如手握流沙般流瀉;好不容易前進了一會,卻又突然撞上聳立著的巨大水泥牆,倏忽翩飛的影跡一下子骨碎肉離,消散無形,留下我茫然空洞的眼神直瞪著電腦銀幕,一道難以穿越的銅牆鐵壁,阻隔我在曾經歷的高山河流、沙漠海洋,還有許許多多的面孔之間。打到中途的細明體黑字軋然停在白底的WORD檔案頁面,順著捲軸向上翻動,只見一路凌亂搖晃的步伐,危危顫顫,不知所終。

 

大量的停頓,勉力的擠壓。我過著一種既不在當下(現實)又不在過去(旅途)的生活,腦海中糾纏的線團無法解開,遊魂般飄浮在蒼白的日常。

 

任何的旅行都是抽離的。第一次,無比新鮮快意,自由的汲取地平線上的大無限,抽離出我所不願面對的,面對我全然陌生的,做一個新的人,在那特定的時刻特定的地方;再一次,經驗與感受開始重複,會遇到的事物會有的反應,面對的一切已不太陌生,或許,軌跡之難以描繪只是因為害怕再畫出一模一樣的圖像。抽離──返回──抽離……還是要返回,像是重複拉扯的彈力繩,再彈回來時,已非直接、完整的力道,而是鬆弛的困惑。

 

或停留在原地。

 

 

 

 

上一趟橫跨歐亞大陸和這一趟穿越中東的的旅程有什麼不一樣?他們問。細明體從左到右,隨著忽快忽慢的敲擊聲乍隱乍現,緩步推移。逃離、與人相遇、文化觀察、自我對話、平凡的孤寂、短暫卻強烈的情感投射……換了個地點,換了個時間,換不掉腦袋,自問人生經歷了多少風浪,腳還沒站穩就又要出去了,怎麼踩出耳目一新的路徑,怎麼體會到不一樣或更深層的東西呢?他們說不想看到續集,這樣代表你沒有進步。

 

你玩完了。

 

或許感覺遲鈍才是最主要的原因,路線的交纏混雜則是次要。我的寫作與旅程猶如根基不穩、搖搖欲墜的屋宇,陷入雙重危機:彷彿總看到時光停留在第一趟旅途,難以磨滅的激情與跌宕,變成一道濃重的暗影,徘徊不去的壟罩著第二次人生的大旅行;另一頭,記憶的塵埃遲遲未落定,緊迫的現實苦苦催逼,「當下」是一具虛幻的軀殼,脫離了自身,任由明亮白日回想漆黑深夜裡的燭光,無謂、徒然、不在場的喃喃自語。

 

真能招喚些什麼嗎?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忙著奔向他們的工作與生活、他們的愛情或婚姻、他們的咖啡館或證交所;九十歲的祖母叼念著整天在家不說話不吃東西一直看電腦眼睛會壞掉、父母親欲言又止的無聲關切、夜醒日眠的混亂作息、被烈陽照耀的深咖啡色皮膚在陰暗的房間裡褪為蒼白無血色……書寫既是一個藉口也是一個阻礙,繼續拖延選擇的兩難:走入踏實的平凡生活亦或是用更極致經驗來超越;並且也是介於兩者之間,一片尷尬的空白:生活與記憶之間、已寫下的與等待寫就的中間,這一片空白壟罩著模糊霧氣,一團難以看清的泥沼。

 

 

 

 

 

從廣大的世界遙遠的地域回來,我反而越來越感覺無處可去,夾在遙遠的記憶與逼進的生活之間,狹小的空隙。在生活面前感到無能、無力,用旅行來補償;旅行的意義急速褪去,以書寫來標定;而當書寫的能力漸漸失落時,要用什麼來挽回,回到生活嗎?

 

若回到生活,我是否就會甘願放棄寫作(旅程的種種),並任由記憶飄去,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何要被那一小段與現在沒有太大關係的時空、快速流逝的畫面牽絆呢?既然發覺到頭來,非常有可能只是複製出幾乎一模一樣的圖像,相同的邊界內,排列組合有些不同而已。

 

把這個討人厭的絆腳石拿開前,我發覺它同時正靜悄悄的替我開道路,並非自行滾動前去,而是當我勉力搬動石頭,氣衰力竭之時它也不斷掉落,我再拾起,掉落、拾起……在這個重複的過程中,眼前一條崎嶇迂迴小徑慢慢被開拓出來。我持續抱著這塊絆腳石前進,跌落在生活之外。

 

冷冽的台北下午,無處可去的躁動與慾望,流竄、碰撞、擠壓,塞得胸臆飽脹,將下未下的大雨包裹在陰霾團塊內,底下城市一切如常,沒有人在乎淋落下來的雨水流向何方,不過是眉頭微蹙,暫時打擾了生活。望著遮蔽的天空,如面對深不可測的WORD檔,滴-答-滴-答,細明體字形涓滴細流,他們被艱難的拋出,一點點沉進不可測度的深淵。書寫者是否還有力氣隨之跳進去,或是就任由它們流落在暗沉的底部等待哪一天被不知名的手拾起,端詳、淘洗、珍視、丟棄。

 

 

 

 

我持續疑惑著,書寫、記憶、遠方,意義何在?生活、當下、近旁,如何可能?前進、後退、對抗、撤守,怎麼選擇?什麼代價?海市蜃樓還是固若金湯?

 

我曾經走出生活,此刻我走出記憶,放下沿路拾撿的殘片,質問理所當然的細明體,你們到底從哪裡來,又要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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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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