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局勢持續動盪似乎有生以來,這塊遙遠陌生的區域從沒有佔過這麼大的新聞版面,以前常說我們的國際新聞只有美日,最近還真是只有中東了。埃及儼然成為新時代的指標,整個區域因之而來的骨牌效應沛然莫之能禦,但當群眾運動初期一片混沌之時,猶記一些觀察指出它和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的相似處:都有一個親西方、貪污腐敗又專權的統治者,大批對生活絕望的年輕人,以及倍受打壓的宗教團體,並憂心會走上後者的路,被宗教團體乘勢奪權,成為另一個讓西方難以收買、合作的基本教義大本營。


 看看兩年前(2009)在伊朗發生大選暴動,則又是另一個鏡中倒映。那場動亂被稱為twitter革命,簡直就像今年埃及臉書革命的提前演練,雖然後者成功前者失敗,但仍再次印證,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一切都不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正好那一年我途經伊朗,當年末回到台灣時仍餘波盪漾,有感而發寫了一篇<伊朗啊伊朗>,後來接到伊朗大姊的來信更是百感交集。我只是一個短暫經過的人,對於現實局勢並沒有多大的能力去掌握、面對,但是尋著記憶的線索,或許能持續的與現實對話。

 

最近漫長的筆耕來到伊朗德黑蘭,憶起在那座城市見到的一些事物,便又想起了那如預兆般的大選暴動,就想要貼上來,也算是上兩篇文章的「前傳」吧。

 

孔雀寶座   珠寶地球儀

圖片來源

 

珠寶

 

紅寶石、綠寶石、藍寶石、鑽石、珍珠、翡翠、尖晶石……鑲滿在王冠、權杖、袍子、珠寶盒、寶劍上,黑暗的展廳四面都是耀眼刺目的點點亮光,是否全宇宙所有的星星,都墮入這間地下室?

 

名為「光明之海」的近兩百克拉的鑽石原屬於蒙兀兒(Mughal)皇朝,是17世紀波斯國王那迪爾沙(Nader Shah)遠征印度帶回來的戰利品;黃金球架打造的地球儀,是19世紀中為了存放皇室多餘的寶石而製作的,近兩萬克拉的寶石中,綠寶石是海洋,鑽石與紅寶石組成國家;「孔雀寶座」則是依照佚失的原品,幾乎分毫不差的由後來的國王重製,曾經舉世無雙的華貴王座,是那迪爾沙從印度劫掠而來最珍貴的寶藏,原為泰姬瑪哈陵的建造者沙賈汗(Shah Jahan)的寶座,是蒙兀兒王朝代代相傳的王位,寶座的後方立有兩隻尾羽開啟的孔雀雕飾,並且鑲滿了藍寶石、紅寶石、祖母綠、珍珠共計兩萬六千多顆不同寶石……

 

道道地地的「國家寶藏」,都曾經是伊朗最後一任國王,巴勒維手邊的財產。現在存放在伊朗中央銀行總部地下室,買票後得經過好幾道嚴密的檢查,方得以入內參觀那些鎖在厚重玻璃櫃後面,無止盡迤邐而去的鋪張閃光,看似深邃華麗到了一個極致,卻是哪裡也不能去,隨著那些被攻陷、被征服、被革命革掉的帝國,它們是從歷史魔障押解而來的人質,永遠凝結在銀行地底的小宇宙。

 

經由觀看,我連接上伊斯蘭共和國輝煌的前世,不知何故,對這些華麗的展示感到非常殘酷。靠近仔細看,封凍在玻璃裡的大小珠玉像是一隻隻曾經暴虐現在則已失去生命氣息的眼睛,氣數已盡卻不能闔上,要被保護、觀賞、擔保,死不瞑目。走出地下室,迎接外頭的陽光,荒涼粗糙的現實大剌剌攤在底下,方才的那數千數萬隻灼灼眼神,跑到哪裡去了呢,在運轉著的汽車輪胎上嗎?在大街上成排兌換外幣的商家裡嗎?還是在囚禁著與金銀財寶數量不相上下的異議份子的監獄裡?

 

Ebrat Museum

 

監獄

 

中央銀行後方,就有一座名為Ebrat的監獄。

 

滿臉橫肉的凶暴獄卒、密室裡的嚴刑逼供、禁閉在幽暗裡愁苦卻堅毅的臉、把犯人對著中央天井的水池撞到頭破血流再浸到冰冷的水中、像耶穌釘在十字架上般把人懸吊在囚房外的鐵欄杆以示懲戒、衛浴間前一字排開的囚犯被鎖鍊前後緊密的綁在一起、獄卒的嘶吼交織著犯人的痛苦呻吟,進到浴室好似並非可以清洗而是另一階段的酷刑……

 

整座監獄彌漫著無所不在的壓迫與恐懼。我親眼見到,那些人犯都是伊斯蘭革命前,反抗國王巴勒維的烈士,在這個貪污腐敗的暴政底下,所有的搜查、逮捕、囚禁、虐待異議份子的行動,都是交由惡名昭彰的SAVAK專門執行,它是由英國政府授意,以色列及美國中情局負責訓練的秘密警察組織,確保鞏固巴勒維政權的穩定,消滅一切反對聲音,唯有這樣,也才能保證西方諸國在伊朗的石油利益(曾經也有不甘受西方列強宰制,秉持著民族自尊,毅然將伊朗石油收歸國有的首相莫薩德Mosaddegh],卻在1953即遭美國中情局策動的政變推翻)。

 

監獄裡被關押的,有著長袍、包頭巾、鬍鬚滿面的伊斯蘭教士(現任伊斯蘭共和國裡凌駕一切之上的最高領袖,伊斯蘭革命導師何梅尼[Khomeini]的接班人哈米尼[Khamenei],赫然兀立其中一間破落汙穢的牢房,形容槁灰、憂懼不安,和現在大街小巷四處可見的畫像、宣傳標語及電視裡面安詳和藹、慈眉善目的形象有著天壤之別);而醫生、律師、學生等左派知識份子,跟教士一樣,也因反抗暴政而被關押在這個黑暗的角落(等到監獄外普羅大眾與堅定信仰的結合終於成功趕走萬惡的暴君巴勒維國王,流亡在外多年的宗教領袖何梅尼在眾人的期盼中回到伊朗時,沒想到這些曾與宗教人士攜手合作的知識份子,在權力爭奪的過程中,瞬間被掌權的宗教領導整肅、逮捕、驅逐,這是這個國家從此走向神權政治的開端)。

 

但當我進到這座位在吵雜市街後方的監獄時,伊斯蘭革命還未勢如破竹的捲起千堆雪,這些日後的領導或再度被迫害者,依然待在同一座專門關押政治異議份子的監獄裡,是為了同一革命目標而獻身的同志。

 

陰暗的環境、殘酷的畫面、醜惡的聲音,它就要你身歷其境,看見巴勒維的暴政是如何酷虐、如何沾滿血腥的罪大惡極,即便外面日昇日落,裡頭的日子數年如一,每個栩栩如生的蠟像,該有的燈光效果、聲音裝置都各居其位、各司其職,精確的傳達,完美的襯托出幽閉與恐懼。這座以前惡名昭彰的監獄,被現在的政府設計成一座博物館,透過口述歷史、檔案文件、照片等資料,精心而完整的「實境重現」,博物館的波斯文名稱Ebrat,意為「警世」。

 

竟然有一種華麗,在這些理應最不堪的場面裡。或說是沾沾自喜。現任政府理直氣壯的將往日的革命歷史,犧牲、受苦的記憶當成今日合法性的證據,像是在說:「看,以前的統治者多麼壞,我們的受難,造就了今日神聖的國度,多麼了不起!」苦難的監禁,猶如一枚最權威的「正字標記」。

 

這時我感到恍惚,彷彿數千萬隻眼睛,從中央銀行的地下室飄移到不遠處後方的監獄,無限奢華鋪張的權力與慾望,與極端卑賤不堪卒睹的牢獄慘況,皆赤裸裸、無所保留的,帶著理直氣壯的驕傲,展示著。

 

何為華麗?何為殘酷?或者到頭來,兩者皆同。

 

巴勒維的寶藏,巴勒維的酷虐,它要人們永誌不忘。

 

看不到的是,千千萬萬當今的反對者,此刻正被關押、凌虐、處死在每個深鎖的大門與鐵欄杆後,除了這一個Ebrat;而何梅尼、哈米尼兩位老者的面容,就像至高無上的陽光鋪天蓋地、無所不在,一嚴厲一慈祥的目光,同時與齋戒月期間喃喃誦念講道聲、煙塵廢氣、關閉的餐廳上下交相夾攻,使我幾乎要渾身癱軟,不支倒地。

 

現實不在場,被回復到日常的生活掩蓋,我不會知道,才不久之前街頭上的騷亂、反抗、恐慌、鎮壓,所謂的「綠色革命」,一切都像船過水無痕般,無影無隻。除了偶爾在市集的牆壁上瞥見被撕毀的宣傳海報上,反對派候選人穆薩維Mousavi)殘缺的身影。除非夠幸運的,填飽了肚子,坐在曾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們之間,或許有一些秘密會悄悄顯露。

 

正在安撫老大

 

一頓晚餐


那是德黑蘭北邊中產階級居多的區域,其中一棟現代化的高級公寓。Pari:好客友善的大姐、慈祥的母親、體貼盡責的妻子,走進現代化的公寓,精心布置的客廳,有著鮮花、地毯、世界各地蒐集來的玩偶,牆上掛著美麗的畫、壁爐裡擺著燦亮的金屬茶具。她一進到家門馬上就脫下頭巾,黑棕色的長髮垂下,帶著幾絲均勻的金黃,就跟室內溫馨的裝潢一樣,這是在烏煙瘴氣的外頭街上看不見的,美麗的顏色。

 

看到不速之客來訪,家裡的波斯貓顯然心情很差,但又需要主人的安撫,宣誓在家中的主權,於是撇著臉站在大理石地板的階梯上,Pari彎腰輕聲呼喚牠的名字,才裝做漫不經心的轉過頭來,先是不屑的用鼻子瞧了我幾秒鐘,才抬頭望向主人,經過Pari一番不知是道歉還是安撫的細心呵護,走下階梯,牠仍顯得不太高興,皺著一張臉,不看任何人。

 

照理講,在唯伊斯蘭教法Sharia)是從的伊朗,養寵物是不被允許的,即便是源自於這片土地、屬於這個民族的波絲貓,都跟流行音樂、飲酒、同性戀、婚前性行為一樣,是西方墮落文明的象徵,被抓到是要被嚴厲處罰的,最嚴重者,比如同性戀,只有公開吊死的命運。

 

忙著預備晚餐的同時,她先打開電視給我看,相對於旅館房間猶如官方宣傳機器的幾個死板無趣的節目,我驚訝的發現,在這裡我彷彿像在看台灣的第四台,似乎有永遠轉不完的選擇,好萊塢電影、MTVBBC及其他各國的新聞族繁不及備載,可想而知,這是違法偷裝天線接收而來的。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總歸是顛簸不破的道理。但是,到底要冒著多少風險,才能嚐到這種種被禁絕事物的滋味?對我而言早就熟悉不已,甚至厭煩到膩的眾口紛云、流行時尚、影音娛樂、單身者至親至愛的貓狗……在這裡卻珍貴稀罕,自由的氣息。

 

基本款「國菜」與濃湯


一盤盤菜肴陸續端上桌,儘管在齋戒月這最重要豐盛的晚餐時刻,伊朗人吃的卻很簡單(相較於鄰國土耳其),變不出什麼新花樣。生菜沙拉、煎馬鈴薯片既是前菜也是配菜,主菜則「又」是Chelow Kabab,所謂的伊朗「國菜」:幾條咖啡色的長條烤肉(用羊絞肉捏塑成形)放在堆成小山高的米飯上,旁邊再放幾粒外皮烤到焦黑的剖半番茄,跟何梅尼的巨型看板一樣,走到哪裡都有它千篇一律的身影,後者管制你的精神,前者照顧你的胃囊。至於是什麼滋味,有飯有肉,肚子餓了,什麼都好。

 

唯一比較特別的,是專屬於重要日子才會端上餐桌的濃湯:Ash Reshteh,齋戒月期間的大街小巷,不管是擺攤販售或免費賑濟,到了傍晚都可以看到一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子,裡面正熬煮著這橘色的濃稠物,喝入口的味道沒有太大驚奇(或驚嚇),口感雖異常濃郁,滋味卻很溫和平順,裡面比較特別的是用了乳清(製做乳酪剩下來的副產品)當原料,並加入碎麵條、各式豆子與香料,成了這既像麵湯又像粥的特別食物。

 

表情嚴肅的先生和聰慧的兒子坐在飯桌正對面。或許是不會英文,先生的眼神總是避開與我交會,表明對我這個外國人沒有任何興趣;兒子是德黑蘭大學的高材生,一頭自然捲的頭髮恣意生長、披散八方,常常代表伊朗參加電腦資訊相關的國際競賽,英文自是非常流利,大方健談,開飯前他才帶我去這高級住宅區附近的公園散步,小聊了一下他的生活與學業。

 

電視節目從剛才隨意的亂轉固定下來,攝影鏡頭前,身穿西裝的男人對著麥克風,嚴肅的念著手邊的文件,一段時間後再換不同的人長篇大論一番,後邊坐著的群眾表情也一樣嚴肅。

 

飯桌上鴉雀無聲。先生與兒子側過臉專注的看電視,眉頭深鎖,偶爾簡短的討論著,等我們吃到一半,晚一些才上桌的Pari也收斂起開朗的笑容,意興闌珊的低頭吃兩口飯,就匆匆抬頭盯視著同一方向。於是這一桌飯也就沒有以往被請到當地人家做客時,不斷要我盡量多吃的熱切催促了。豐盛滿溢的熱情在這一刻停頓冷卻。不論剛吃飽還是正咀嚼,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可是心神已經完全被另一頭客廳的電視機牢牢抓住。

 

移到客廳沙發,兒子跟我解釋,這是法院的實況轉播,針對人犯的起訴與答辯。被控告的,就是之前大選暴動被鎮壓、逮捕的反對派人士,有許多甚至是原本的政府官員。這一夜的宣判似乎非常關鍵,客廳籠罩著一層低氣壓,先生支著頭、兒子雙手交握成拳遮住口鼻、Pari的手無意識靠著扶手朝天不動,越來越專心看著轉播,越來越如喪考妣。

 

「判的罪很重,有的甚至是死刑……」

 

「這群人(當權的宗教保守勢力),他們是惡魔。」兒子說完這句話,我也吃完飯後甜點,不久他們就幫忙叫了台計程車,送我回城市南邊的旅館。

 

(電視裡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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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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