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寺  微笑石獅

 

來到山的另一面,老派的懷舊感一掃而空,這處山腰應該是整個關子嶺視野最開闊之處,底下的嘉南平原浩渺的朝西鋪展開來,拔尖的山頭正下方就是碧雲寺了。就算對風水方位概念全無,也馬上能感到這座廟宇建在最好的位置,後方環抱山巖翠綠,前方迎面舒暢開闊。

 

寺廟建築極為古雅,毫無傳統廟宇金碧輝煌的鋪張之感,格局簡單節制,淡藍青綠絳紅的色彩和諧的交融,香爐與門口間的院落實際上並不大,兩株綠樹幾與飛簷同高,對稱、平衡、明亮,寧靜致遠,身在其間不禁也感染了某種靈動之氣。一些塑像,包括門口張口微笑的石獅、門側的交趾陶、手撐樑柱的洋鬼子,都活靈活現到會想用可愛(這可以名列我最少出口的字眼之一)來形容。建築的細節也顯露出這座廟宇的不凡,諸如它沒有門檻,還有大堂側邊壺形的通道設計,是融合進西拉雅族對壺的崇拜傳統(此行唯一看見的西拉雅文化痕跡)

 

有時在一些廟宇會看到深目捲髮、膚色較深、身材壯實的人物辛勤的扛起柱頭或橫樑,這應該都是早期人們眼中的「老外」吧,他們被擺放在這個位置,似乎都反映了當時漢人的心理不平衡,藉這份似戲謔又似詛咒的苦差事,表達現實中對他們的畏懼與偏見

 

 

 

白水溪教會

 

與碧雲寺得天獨厚的位置相較,相距不遠的北面山腳下的白河水庫旁,有另一處宗教場所,就冷僻低調到不行,好像怕被人找到似的。沿著完全沒有會車空間的鵝腸小路前進、後退、左彎、右拐,怎麼樣都遍尋不著,最後好不容易問到一位老阿嬤,她是我們進入這個腹地狹窄的小村子所遇見的第一個人影,經過指點,從進逼的圍牆與房舍間穿過,開上兩旁是矮樹叢的斜坡,很像私闖進隱密的民宅。不久後來到一處平台,一座樸素的教堂映入眼簾,長期的潮氣與雨水在水泥立面留下幾道深黑痕跡(有印象以來,那暗沉的水泥顏色與未加修飾的山牆,皆是台灣長老會的教堂,已經不知不覺成為我心目中的正字標記)。旁邊幾顆細瘦的檳榔樹搖曳著身軀。

 

蘇格蘭人甘為霖是早期在台灣傳教的最重要的傳教士之一,1871年在現稱為白河的白水溪建立第一座教堂,從此展開他在台灣長達四十多年的宣教工作,活動範圍集中在中南部一帶。

 

身為虔誠基督徒的母親對此地會有強烈的感情自不在話下,莊重的擺好POSE後就要我為她在各個地方合影留念。教堂外、通往山林小徑寫著「修復心靈的故鄉/找回自己」的標牌旁、「活水禱告洞」門口,走到一根石柱旁時,剛才放鬆自在的笑容略為收斂了一點,「甘牧師為霖遭難紀念碑」血紅急促的字體直接傳達了慘烈犧牲的意象,讓我瞬間以為甘牧師當年在台殉道。細看碑文才知教會剛成立不久就被當地仇外的民眾所焚毀,牧師也遭逢極大的危難,但仍沒有退縮的為上帝 台灣貢獻心力(他創立了台灣第一所盲校,和第一所西式中學:現在的台南長榮中學)。

 

碧雲寺里的老外還在撐著,白水溪的老外已經走進台灣歷史的一部分。

 

一個坐擁山間迎著天,一個隱於樹叢圍繞的山下;觀音與基督、開闊與隱蔽、偏見與奉獻、誤解而了解、先來而後到,同在這一片西拉雅族人已不存的土地上。

 

 

 

八田與一銅像

 

另一位老外(雖然五官外表和我們差異不大),微斜的頭頂著右手,手肘架著彎曲的膝蓋,上身著整齊的襯衫,領帶打得很緊,筆直垂下。眉頭緊蹙,面部剛硬的線條看上去像在忍耐著什麼。他腳上的鞋從拘謹的上身跳出來,相當格格不入,圓胖的鞋頭、厚實的皮面、密集交錯的鞋帶,這是雙粗曠耐操的野外靴。綁腿將褲腳收束到靴子裡。刻紋很深的靴底沾了一些泥土,這解釋了他的姿態:另一腿平攤著,一屁股坐在地上,與土地親密無間。他就以這個姿勢,坐在他的墓碑前,應該還會一直的坐下去。

 

他在台南官田鄉建造當時全東亞最大水庫,將過去常苦於乾旱的嘉南平原轉變成灌溉無虞的水鄉糧倉,並著手目前全國最大的曾文水庫的規畫,為水利工程、農業灌溉打下堅實的基礎。曾經在張照堂老師的部落格看過他的樣子,但仍不太認識他,現在站在烏山頭水庫旁,看那用水與土石夯起來的堤防像是一座小山,幾乎與周遭自然環境無衝突的融為一體(這也是為什麼相較於現代化的水泥工程,這種半水式土石壩工法至今不會有潰堤或裂隙的危險),我不能說更認識了八田與一多少,但看那浩渺水氣與平靜水波,一如天上降臨土地湧出的福澤,是無疑的。

 

每年5月8日是他的忌日,這位水庫旁的沉思者被後世的人們隆重追念著,2009年總統也來了,並宣誓兩年後要把當年的日式宿舍整建修復,規畫為「八田與一記念園區」。沒有意外的話,兩個月後就開幕了。找時間我會想再去看看這第三個老外。

 

 

半水式土石壩

 

烏山頭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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