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歐巴馬向全世界宣布賓拉登被擊斃,外婆過世。

一個星期了,我還沒辦法有什麼想法。

生活讓我們繼續。

外婆躺在床上很久了,我已習慣她的「不在」。

但缺席的是否其實是我?

 

母親下午在成堆的照片裡挑選外婆生前的影像,準備告別式時用。

忽然她喚我過去,遞來一張折成四半,破了一角的紙。

我的字。

在那個還沒習慣WORD檔的年代,一封我寫給外婆的信。

而且由文末得知,是在西洋情人節寫的。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寫信給她?已無從得知。

唯一想到的可能:那時有個情人節徵文比賽,自以為是個奇招,給外婆的情人節信……

當然最後不是忘了投稿就是石沉大海,輾轉流落到父母的抽屜。

以前看自己寫的東西會覺得甚為羞慚,現已好多。

說是寫給外婆,其實寫的多半是自己,十幾二十歲的自己。

這是長輩的偉大,雖然終要先一步遠離,是他們讓我們成為這樣一個人。

 


 

親愛的外婆:

 

從我離開童年時期後,我們也許從未曾有過深刻的交流、談話。越來越少的家族聚餐是我唯一能與妳碰面的機會,進門後叫一聲外婆我來了,離開時夾雜在眾人間的再見是僅有的言語,餐桌上偶爾隨口問起我讀書讀得如何,也只能重複同樣的答案,最近都不錯。妳的家,我童年大半時間成長的地方被改建成為辦公室已經6、7年了,似乎從那時候開始或更早以前,我與妳,與親戚家人之間的關係就變得很陌生。除了打招呼我極少主動講話,談論到我時,尷尬的硬擠出笑容,游移不定的眼光不知要望向何處。有時候話題會轉到我小時候在外婆家的種種趣事,妳就會把我小時候如何的活潑可愛,把廚房裡球狀的青菜水果一顆顆從陽台丟下樓(「阮太太,妳的孫子又在丟東西啦!」)、抱著我到陽台跟出門上班的母親依依不捨的道別(「再見、再見、媽媽再見」)、食量極好每一餐都乖乖吃乾淨(真是好棒蛋炒飯每一粒都吃光光)、市場婦女對這白胖孫子的讚美、出去散步時看到每一輛摩托車的座椅都堅持要上去坐一坐(「外婆……再一下,一下下就好」)……等等重述一遍。

 

我想我也會永遠記得,每個放學後的下午,我們一起吃完飯後,躺在妳的床上或地板上午睡,白色的窗簾微微擺盪,空氣裡除了妳間歇的打呼沒有別的聲音。睡不著的時候我會偷爬起來,翻弄陰暗走廊書架上布滿灰塵的書本;拿著小的化妝鏡面對梳妝台的大鏡子,從大鏡子與小鏡子之間折射出無數影像,為此感到神妙不已;或就只是躺在沙發上,仰著頭一個人玩著,想像自己身在另一個時空。

 

那每一個只有我與妳的下午,如此安全,如此寂靜,不需言語,就明白彼此同在,情感自由的流動在整間屋子。(雖然偶爾我會偷拿妳梳妝台上的銅版去買小玩具,事後被母親發現挨一頓痛揍,或者在客廳想像自己與敵人進行激烈的躲避球攻防戰,終至把妳心愛的花瓶砸個稀巴爛……印象中儘管這樣妳也不會對我面露慍怒。)

 

最近的聚餐,妳雖然表現得蠻快樂的,但很少說話,講從前的事,家人對妳常見到何仙姑的事顯得很反感,像是某種邪惡、不潔之物,我不懂這些事情,只是很難過、歉疚無法分擔妳的孤獨,治療你幾已看不見的雙眼,和往內退縮的心靈。因為我自己,對這個世界也充滿了恐懼與不安,還未找到出路。妳穿著旗袍,精細修整的面容,充滿自信的身姿已遠,就如同我開朗健康的童年不復存在現實一般。但我並不悲傷,因過去妳陪伴我的日子不時傳來像一首悠遠的歌,充滿強大的希望與安慰。在這個情人互相表達愛情的日子裡,我由衷祝妳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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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6) 人氣()


留言列表 (6)

發表留言
  • clancy
  • 節奏快速的生活使記憶存在心,不習慣已變成習慣的一種。生活,有時又令人與人之間越離越遠。
  • 幸好還是有慢慢找回來的希望

    tzewu 於 2011/05/12 02:27 回覆

  • 羊
  • 你文字的誠實真是太令人喜愛了(淚)
  • 妳好lag...現在才看...

    tzewu 於 2011/05/12 02:27 回覆

  • Esther Wang
  • 外婆的事,我是先看到你妹妹的post得知的,本來想發個私訊給你,後來擔心自己口(筆?)拙不知道怎麼安慰,弄巧成拙總是讓我懊惱。
    外婆帶著你的文字去天國旅行了,看著你這麼漂亮的字更是賞心悅目。
  • 前陣子覺得沉溺臉書耗去太多時間,一個衝動就把它給砍了...所以目前在上面是找不到我了,歡迎常來此逛逛留言阿XD

    tzewu 於 2011/05/18 01:00 回覆

  • 盈珍
  • 此文讓我感動, 感慨.
  • 盈珍
  • 每個外婆都是最親切, 最令人懷念的!!
  • 小草
  • 好美麗的回憶。

    我常常想,我們這群6、7世代,曾經有段時間是讓阿嬷或阿公、外婆或外公帶大的孩子,如果在成年之後,遇著成人世界裡千奇百怪的事情和不如意時,心裡都還能保有一點點感性的話,都是孩童時期那些牽著我們小手的長輩所留給我們的愛,在不知不覺教會我們當個溫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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