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公尺的高山,一到中午大片雲氣便源源不絕漫溢上來,前一刻碧藍的天際正寂靜後退,重巒疊嶂相互溶解,城市與海岸早已把我們遺忘。駐足片刻,除了呼吸的聲音,其他的一切都在巨大的岩塊與陡峭的絕壁之下臣服。台灣原來就是一座山脈之國,初登高山,才發現這片蒼勁的世界,在雲端,召喚著每一個島上的過客。

 


 

年過三十才第一次爬上台灣的高山,似乎遲了點。更要命的是,進到裡頭,才驚訝地發現,我成了道地的文盲,它的文法極其複雜,路徑、方位、天候、動物、植物……沒有一個是我能了解的事;它的危險、寂靜、壯偉的姿容,不是沒在電視上看過,但不曾感覺切身相關,那是太遙遠的星球的語言,我正在關心地球上的世界大事無暇他顧。有陣子爸媽常去爬郊山,總再三推薦有多棒多麼有益身心,我的回應總是太忙太累沒時間。

 

爬山好麻煩,想到那些裝備全要揹在身上就好累;而以前對登山者群體(簡而言之就是登山社)的既定印象(狂熱、專精、健康、陽光),懶散如我,是怎麼也無法參與那有一定自律程度的集體活動的,一個人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慢跑、游泳、旅行、看書,生命中少了山,似乎沒什麼損失。

 

或許與這座島嶼的疏離,來自於對山的陌生。在城市的包裹中,我忘記了腳踏之地的中心,並從中擴散出去如滔滔不絕巨浪的絕大多數土與地,全是大大小小的山脈。如同作家陳列在<玉山去來>中寫道,「台灣,其實,不就是一個高山島嶼嗎?或者更如陳冠學所謂的,『台灣以整個台灣,高插雲霄』。」

 


 

跟第一次騎腳踏車環島一樣,快悶爆了的生活,無意間帶領我走上通幽曲徑。一起走的朋友還是同一個:高中(不同班)同學David(又稱神龍)。其實我們不常碰面,也不太聊天,但總會在某些時刻一同走上奇妙旅程的開端。騎車如是,爬山如是。同樣不太參與團體的戶外活動,他幾年下來跟著以前大學同學與自己的雙腿累積了些許經驗,還有遠超過我的體力,就這麼臨時起意到出發不過兩三個禮拜,順理成章跟在他後頭,到了能高越嶺登山口。


會選擇這條路線並沒有什麼太特別的理由,想上山、走古道,就隨機從腦海首先閃過的關鍵字來挑選,就算全無概念,很常聽過的八通關還是最先冒出來,但查了一下近況,其東段目前封閉要維修到十一月才可能開放。第二個浮現的關鍵字:與《賽德克‧巴萊》息息相關的能高越嶺。霧社事件的諸多殺戮與征戰,都曾發生在這條貫穿中央山脈東西的道路上頭。關於它的歷史背景、沿途路線,已經有非常多專家的調查研究及先行者的足跡,我這生嫩的初次高山之行也是踏在無數前人的經驗上,多說顯得畫蛇添足。(目前資料最完整詳盡、敘述筆調最精彩動人的書首推《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

 

由於我們是自行開車至登山口,所以並沒有一路從南投穿越中央山脈走到花蓮,而只走了西段,順登奇萊山南峰、南華山、能高主峰,再原路出來。在山上走了五天至今,就如同更年輕時候初次騎車環島或穿越世界一樣,當下是找不到恰當詞彙來描述這種經驗的,必須要再等一等,才能形容出那滋味。另一個感覺就是,書白念了,從小到大學校的課堂有自然、地球科學、地理、生物……這些分割的獨立知識在低成就的考試分數之後就徹底避之唯恐不及,在山的懷抱中,不禁想著,小時候若是爬過山,對待這些學科定會是截然不同的態度,在山裡它們是活生生的整體,而這也對照出過往所受教育的蒼白與貧瘠

 


 

連我的語言在山的深邃豐富面前也徹底貧乏。

 

除了自然的一切,當我跟著楊南郡、徐如林行雲流水的筆觸走在山上時,當我遙望著莫那魯道自殺的馬海樸富士山、經過日警駐在所遺址時,一股奇異的感受湧來。要不是最近的電影熱潮、要不是突發奇想打發時間來到能高越嶺,這段由日本人與原住民交織而成的時空,仍是與我無干的。那是我的經驗與想像都不會觸及到的領域。

 

但當我揹負沉重背包緩緩走過的時候,就永遠記下它立體的輪廓、光線、寂靜、驚懼、讚嘆、無語……而這不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其他所在,是我可以一再回去的,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台灣以整個台灣,高插雲霄」。

 


 

五十年的日治時期,在中華民國歷史課本中被徹底漠視,當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這一段的空白與否定,所造成的損失對我而言是很大的。比如那些曾經懷抱著充沛精力、嚴謹科學訓練的日本山岳探險家,除了為滿足殖民者野心的登頂、調查與記錄外,還曾在台灣的高山留下了極為感性的動人抒懷。他用文字說出山的語言。

 

「繞過迎風面山腰下到溪谷,四周寂然無風。通過針葉林時,紅檜和華山松伸出針葉,輕輕地拂摸我的臉和身體,好像要擁抱我一般。獵徑穿過森林,走在林下小徑上,旅人的心地變得溫柔幽雅。

 

從樹稍慢慢滴落的雨聲,以及天真無邪的小鳥鳴叫聲,我刻意側耳傾聽著,看到雨後白雲無心地從森林升起,飄盪於空中,這時,我的心就回歸到非常安祥的故鄉。

 

不該怨嘆那無情的風、無情的雨。我想,我只要順應自然,率直地接受自然的賜予,盡人事就可以。雨靜靜地霑濕森林,也滲進我的靈魂。無怨無恨的氣氛中,我的身心被淨化得像澄清的水。」

 


 

而下面這一段,簡直是所有走進台灣高山的人都會有的震動。

 

「我忘不了自己在摸索適當的言辭,想描繪眼前所見的色彩之美時,所陷入的失落感。人所擁有的語言能力,是何等的淺薄啊。急躁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想叫卻叫不出來,這時候,我不免感到茫然無助。」

 

他是誰?八十年前,二十五歲的鹿野忠雄

 


 

在還未成為著名博物學者的年輕時代,他就狂熱地攀登台灣的高山,探索、考查、登頂,以優美真摯的筆調寫下的山旅文章,收錄成《山、雲與蕃人》一書。在<玉山東峰的攀登>章末,他連續攀登完玉山群峰,好不容易安全返回可以遮風避雨的駐在所後,他的雙腳卻馬上又癢了起來……

 

「假使明天放晴,我就立即出發,一天之內急行到郡大溪畔的郡大社,開始進行這個計劃,一想到我這個劣根性就心寒:對於玉山群峰,我抱了那麼大的期待與熱情,攀登後已熟知這些高峰的面貌和性情,但是未及深深地欣賞它們,就棄如敝屣,立即轉向新的山群。我甚至對於自己『情到多時情轉薄』的心境,感到悲哀了。」

 

一個月前(稱不上「熟知」僅及淺淺「欣賞」)的能高越嶺之行結束後,那股飽脹的情緒一直找不到方式抒發,本想算了,就讓初次生澀的經驗融入往後的持續動力。不管藉口也好真的無能為力也好,不可否認的,沒有好好坐著寫下來,似乎總是有些「情薄」成分在,一個一個新的目標可能在往後的日子持續蓋過前一個山嶺,為了不使自己忘卻,如今勉強留下些記錄,才可以稍微安心的轉向新的山群了吧。現在窗外已浮現魚肚白,我的雙腳也即將再度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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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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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chongwei
  • 第二張照片裏,太陽好大,好近,令人目眩,讓我心生嚮往。成為山嶺旅人的子午兄,期待你下一篇登山紀行!
  • clancy
  • 不時看到一位友人的照片,都不感驚嘆台灣有著這種奇妙壯麗的山巔景色..…

    這是居住在海邊小城的人所不能體會的…這裡沒有山,只有小丘。可幸的是,希望的話還是能到香港爬爬山。
  • 訪客
  • 有人說:台灣沒有大川大河,所以一定要去爬一次山。
    台灣的山真的很美~
  • Simon
  • 子午, 謝謝你再次用你的眼和你的手, 帶我們經歷了台灣高山之美, 讓我們不常登山的人也深深感動. 滿心期盼你的下次探險之旅, 加油!
  • tigerwood
  • 好文章搭配青山白雲的美麗圖片,讓人心曠神怡!
  • Sophia
  • 喜歡第一張和第二張照片
    和你所引的鹿野忠雄的文字

    我是筆拙的人 又是典型都會小孩
    這幾年因工作旅居歐洲鄉間
    才真的深深體會
    大自然真的就是"愛"
    無盡的美無私的包圍身處其間的我
    這就是愛吧
    這是我異國生活最大的收穫之一
    也撫慰靈魂裡莫名的漂泊
    也許我下次回台灣
    也該找機會領略故鄉群山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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