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童貞>


 


 

 

跟很多人一樣,這幾年很喜歡去台南,十幾年前其實也是。當時,這裡是我及同行友人數趟(從東到西)腳踏車環島的終點,每次到了台南,就再也提不起力氣向前一小步。只是那時不懂得留意老房子,也不知道那些令人不可自拔的傳奇小吃,對於它的特色,只停留在赤崁樓或棺材板的程度。但那無損於它(讓人再也騎不動)的魔力。

 

我還記得,從長榮路的誠品書店吹完冷氣出來,外頭的太陽依然熾烈,曬得人懶散昏眩,隨意就近找到一座公園,三兩老人坐在樹蔭底下棋搖扇,我們就在他們面前脫光上衣,倒在草坪上,睡了個長長的午覺……對於一個離家一個禮拜身心疲累的少年旅者而言,在這個閒散的終點,沒有再需要去哪裡的動力與壓力,一個午覺,就足夠。

 

最近去台南壓力卻不小了。某某羊肉湯一定要幾點前去報到才吃得到、又開了某某新潮又老派的有趣空間是不是該看一下、這條巷弄那個廟埕的來由脈絡需要惡補……最近的台南,像四處排隊等待download的影片與音樂,消化的速度遠遠趕不上順手下載的click;亦似一攤又一攤的小吃,明明已飽還要說服自己不能錯失難得的美味。


從一無所知的閒散到四處噴發的門道,台南於我,好像處子失了童貞,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初秋時再訪台南,還是差不多的模式,把各處查找來,還未吃過的小吃還未去過的私房景點一一標上地圖,並在腦海中運籌帷幄、擬定戰略,要如何分配時間、尋找動線,補足還未以眼耳口鼻插旗宣告「我來,我見,我征服」的疆域。

 



 


直到挺著鼓起肚子踏進台南公園

 

從過去到現在,坐統聯到台南市的終點站是一個有些荒涼的大停車場,不知為何叫作兵工廠,下車後總分不清東西南北,只知道暗夜裡(坐車到此時都已入夜),停車場對面公園裡的大樹幢幢黑影搖曳,像是難以親近的巨獸,控扼著一片危險陌生的世界。

 

這一天下午我第一次走進攤在陽光底下的公園。有些破落的涼亭、可以踩船的老派水池四周,是一株株高大又生機盎然的綠意,不同的樹種底下,有清楚詳盡的解說牌,寫明它們的科屬種與引進台灣的時間,高矮胖瘦,各具風韻的挺立著;公園裡人雖不少,卻非常明顯的沒有必須忙著吃小吃住老房子的觀光客,大多是老人和越籍勞工(從較淡的膚色、較細的眼睛與車站前為數頗多的越南小吃店判斷)。

 

在這片日治時期興建的熱帶實驗林裡,樹木的身世像是台灣歷史的隱喻,荷蘭人帶來的、清朝漢人帶來的、日本人帶來的……交會在一起,佇立、呼吸。片片細碎的泛黃小樹葉隨風飄落,老人們在全台最大的菩提樹下翩然起舞、越籍帥哥辣妹坐在池畔打鬧喝啤酒談心,他們展現出一種自外於「台南顯學」的生命力,自顧自的,徜徉在這處我從未停駐一顧的廣大空間。

 

那遙遠的童貞記憶忽然被打開,夏日的氣息、長長的午覺、旅程終於結束的放空……停止了下一個攻城掠地的欲望,在這片漫溢的綠色世界,大日本帝國狂熱的東南亞植物實踐場,我與這座城市(老朽又新鮮)的邊緣者一同,暫時安靜棲身。


 



<作一株樹幹>
 

 

 


 

身為天龍國貧民少數好事:就算沒車,也能找到一天僅開四班的神秘市民小巴,跟著聒噪婆婆媽媽一同跳上,緩緩抵達某登山口。天氣很糟、陣雨不斷,不然這條步道北可望見萬里、基隆嶼,南則俯視台北盆地。

 

穿過狂風下的芒草叢後是柳杉林,接著迎來一個個小草原,春夏時分必定很適合恣意打滾、野餐、野合。

 

四年前練車時常常騎經的風櫃嘴,是自行車騎士最熱愛的路線之一,現已把過去自己騎車的身影拋在腦後,用更慢的節奏,從這裡啟程走向陽明山,終於擎天崗。下午三點不到,就回到家喝著薑茶,那蜿蜒質樸的步道卻讓時間循環往復,變得綿長。

 



 


雖然柳杉是台灣中海拔常見的樹木,但在離家如此之近(過去又常常經過)的山間,乍見那排列整齊而高拔的景像,還是有說不出的震撼。掉落地上的枝條泛著鐵鏽色,樹皮的紋理有著節制的表情,一進入林子裡,外頭狂躁的風瞬間安靜下來,光線則更為晦暗,像是被吸去,在這異樣、獨立的空間裡,彷若精靈閃過。

 

閃過的還有不久前被二度教召,來自五湖四海的男人脫去各自或得意或失志的生活軀殼,換上迷彩服全副武裝幹聲連連中不免緬懷的那一段消抹個人性如一株株無名樹幹苟活在國家軍隊的無彩天空底下的歲月。

 

現在想來,那時真是在學習作一株樹幹,怎麼樣保持靜默、雖然站立卻必需裝做不存在、無事地在這座叢林裡活著。

 

這片柳杉林也是日本人種的吧?它們駐留在一段歷史的隙縫中,繼續活著,被我撞見,依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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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留言列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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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那叫做兵工廠的下車站,原先是聯勤兵工廠的廠區!
  • chongwei
  • 形容的很貼切,當軍人就是學習作一株樹幹。
  • 路人
  • 不好意思挑個錯字,是童「真」。
    去台南真的會迷失在小吃之間,變成為了吃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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