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


成百上千隻候鳥在天空中盤旋的景象,是此趟鹽鄉民宿體驗中,最讓人難以抹滅的記憶……(沒有器材亦無經驗,無法用照片捕捉那瞬息萬變的壯觀或貼近看到鳥兒的樣貌,只拍得到牠們如點點黑芝麻飄飛的身影。)

 

小小的北門鄉永華村,在鹽鄉民宿洪大哥一家人返回去經營民宿餐廳和從事社區營造前,曾是個人口大量外流,即將被遺忘的小偏鄉,近年來不僅走出了有別於其他鄉土民俗風味民宿的獨有特色,也漸成為從秋天到翌年春天的賞鳥重鎮。

 


跟著洪大哥的腳步,到了距離民宿只有幾分鐘路程,從澎湖渡海而來的咕咾石建成的老厝,見證著早年頻繁海上貿易的痕跡;一旁的井仔腳瓦盤鹽田歷史可追溯至清代,過往家家戶戶皆以此為生,近年為了觀光而原地重現,遊客可以下到鋪滿瓦片的鹽田小池中,親自體驗曬鹽、挑鹽和收鹽的趣味。

 

幾年前村子裡的瞭望台因故無法使用,地方上便協調設於鹽田不遠處的海巡署,出借樓頂給遊客賞景(不知道台灣海岸其他地方是否還有如此親民的海巡署?),在海巡尖兵的問候與招呼下爬上頂樓,四周的鹽田與瀉湖一覽無遺,洪大哥遙指著鹽田中幾乎只剩下一小個幾何形狀的鄉間小廟說,那是全台灣唯一供奉著「」的廟。耳裡聽著鄉野傳奇,迎面浸濡的風濕潤中帶著鹹味,舉目望去彷彿無限延伸的鹽田和蚵架仿佛染上了一抹奇幻色彩

 

 


瀉湖中間小小的紅色建築即為母豬廟


驅車來到布滿蚵架的瀉湖旁,強勁海風直撲,專心盯著藍灰中透粉色的天空,等待忙碌一天出外覓食的黑腹燕鷗歸返。跟黑面琵鷺一樣,十月只是牠們造訪寶島的開端,有點像是主菜前的暖身小菜,最壯觀的景象要等到十一月中才看得到,但當牠們一波一波像從天而降的驟雨,從四面八方灑落那ㄚ字型的身軀,由遠而近陸續闖進視線,再向著遠方的水面飛掠而去時,對於生平沒看過那麼多隻鳥的我,還是猶如小時候看希區考克《鳥》般之奇觀。

 

天空中的飛鳥遠遠看起來都差不多,但洪大哥就是有辦法從我刻意壓低卻又抑止不住的興奮比劃看出:那是黑腹燕鷗、這是埃及聖鹮、那是白鷺鷥。白鷺鷥瘦長的身軀棲息在水面旁的低矮林子上,漸暗的暮色中,看起來像一團一團的衛生紙掛在枝幹上,十分詭異;黑腹燕鷗則像是衝鋒陷陣、短小精幹的突擊隊員,繼續奮力地揮動鉤子似的小翅膀,灑滿了整個天際 。

 




返回鹽鄉民宿,原本公休日的餐廳仍有遊客前來賞鳥、用餐,坐在被古早器具、小物包圍的餐桌上,洪大哥撥放去年十一月最高峰期所錄下的影像,萬隻黑腹燕鷗以難以想象的距離貼近水面,仿佛隨著一位總指揮,做出各式各樣動作,超乎想像、完全一致,盤旋、俯衝、翻滾、舞動......鳥與鳥之間已經消弭了「個人性」,成為一體:一位來自遠方的巨大旅人,熱烈地在海島西南一隅展現他全部的激情。


不久洪媽媽端上簡樸的餐食,乾拌蚵仔麵線,以及將虱目魚與稱為「西瓜綿」的醃漬未成熟西瓜一同煮的湯,麵線的麻油香與鮮蚵的甜,虱目魚的細及西瓜綿的酸,味道單純卻深刻,身心爽快而飽滿地填滿

 

回房休息前,洪大哥不忘提醒明日一定要在凌晨五點四十五分起床,只要出房門往民宿前的棚架下走去,就能看到前一日歸返的辛勤鳥兒們,從蚵架和樹上陸續飛經鹽鄉民宿,準備一天的覓食工作。標準的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看在城市人的眼裡,竟生發了某種(為生計孜孜矻矻)的親切感。

 

(本次住宿由鹽鄉民宿東方食宿網協助。洪大哥還有將當地「鳥況」紀錄在部落格上。)

 



 

 

 



<明燈>


 

出永華村,騎機車沿著17號省道到北門鄉約莫十分鐘,雲嘉南濱海風景區把以前鹽場的廢棄廠房改成遊客服務中心,規模頗大,裡頭放了一頭據說是多年前擱淺抹香鯨的標本,還有琳瑯滿目聲光效果俱佳的展覽簡介裝置,非例假日的上午仍有遊覽車載送一車車遊客到此,喧嘩得像是來到一座大型室內遊樂場。而熱鬧僅限於偌大的停車場與遊客中心之間,北門的街上仍很安靜,主街直走最後是一間廟宇,大抵是地方上的信仰、社交中心,順著馬路的弧度向右彎去,在兩旁矮小的平房間有一方院落特別整潔,敞開的大門外懸有塊牌子,看來是某展覽館。

 

 

好奇的走進去,院落旁的平房隔成一小間一小間,拉開第一間的紗門探頭進去,簡單陳設著木桌椅,櫃子裡整齊排放著藥品、針筒、試管等醫療器材,以前應該是小鄉鎮頗具規模的一間診所吧!直到走進第二間,室內的物件教人不得不心頭一緊。


刺鼻的藥水味撲面而至,磁磚平台上放著一罐罐浸泡在福馬林裡面,被肢解下來的手和腳,有大有小,皮膚浮腫黑青起皺,像是泡了過久的澡。金屬製的手術燈下,一塊板子寫著幾行字,看似平和的語氣中,卻包裹著極大的情感:

 

 

「其實我沒有權利替你決定,其實我應該親身承擔這種痛苦。雖然我們知道截肢是為了減輕目前的痛苦,這也不是個容易的決定。」

 

 

 

 

 

乍看之下猶如恐怖片的場景,連結起一段我的父母仍記憶猶新但我輩已不太知曉的台灣醫療史:烏腳病。早期靠海的西南部由於土壤含鹽量過高,水源取得不易,居民遂自行挖深井飲用深層地下水,卻因水中含有過量的砷而中毒,人們的腳逐漸變黑、潰爛,當時一位參與過烏腳病調查的人曾經寫道:「一進村口就可以聽見病患的哀嚎聲。病患的腳開始變黑之後,就會爛到看得見白骨,病患往往自行用菜刀切斷白骨。這其間十分疼痛,連打嗎啡也無法止痛,因此常有病患自殺以求解脫。」


早期北門居民多以出賣勞力的曬鹽為生,生活困頓,五○年代此惡疾橫掃時的慘況殊難想像。這間診所就是當時北門鄉唯一的醫生──王金河,奉獻一生醫治、照料病患的地方,他與來自美國的女傳教士孫里蓮、來自埔里的謝緯醫師,一同在這「鹽分地帶」樹立起希望的光亮。雖然惡疾已遠、艱困的鹽田生活轉型為復古的觀光賣點,台灣烏腳病醫療紀念館於我仍如一盞明燈,靜靜照亮島嶼西南幽暗的一角,成為不可或忘的歷史。

 

紀念館後方收容病患的宿舍,被暱稱為「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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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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