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盡頭,山路二分,叫台21線,但風光截然不同。往左行去,不遠處,日月潭座落著,沿途開闊,景緻明媚,一路好山好水。 若往右,俗稱新中橫,道路突地變得窄小,窮山惡水,指東埔。」

 

在讀到劉克襄的文章之前,台21線位於何方、是何模樣,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不過因為結束此趟民宿拜訪行程後,預計接著與友伴相約上山,所以或多或少已從地圖及網路查找到,一個叫東埔的地方,我們相約在此地的登山口會合,登八通關古道。從東埔往南越過數個山頭,是東亞第一高峰玉山,往北沿著蜿蜒蛇行的公路行去,是南投水里。

 

因為那一句「窮山惡水,指東埔」,決定上山之前,落腳在東埔下方上安村的老五民宿,一方面儲備未來幾日必定會大量消耗的體力,也想看一看從未存在過往記憶地圖裡,窮山惡水旁的家園。

 

沒有開車,費了好一番功夫,轉兩次鐵路、再坐一趟客運、並步行一段距離至公路下方,才從台南抵達上安村。海風中的亮白日光,隨著鏗鏘的鐵軌聲,漸漸轉暗,由南往北的移動過程中,濱海瀉湖的平緩單調終至消失無影。


從彰化二水轉集集線開始,被茂盛的綠意所取代,細瘦的流水時而竄出,山脈的側影無盡延伸,向天空切出一道斜線。從水里坐上員林客運小巴士轉入台21線,天際黝黯的陰影傾瀉在厚重山壁上,循著指標走下產業道路,陳友蘭溪旁的田地裡有一小點篝火,仿佛想抵抗鋪天蓋地的黑夜,微弱地搖晃著。


 


陳友蘭溪的名字印在腦海,好像初見某人,拿著名片端詳著,從中讀出許多關於他的揣測。友蘭,高雅脫俗得不像是屬於這個時代,我讓想像遠颺,讓他是一位平易近人的智者,從帶著馨香的遙遠歲月走來。

 

對年輕的島嶼而言,1875光緒元年的確是夠遙遠了,台灣總兵吳光亮奉命從廣東率領「飛虎軍」兩千餘人,來台「開山撫番」,深入強悍布農族盤踞的玉山山脈,打通從南投竹山到花蓮玉里的「中路」,開出台灣第一條橫貫東西的道路,即為現在八通關古道的「第一重」身世(日本人來了以後開闢「第二重」路,才跟今天古道的路線比較接近)。

 

陳友蘭是吳光亮其中一名下屬,負責沿著一條狹窄高聳的溪谷開路,千仞深谷下流淌的溪水發源自玉山北麓的金門峒大斷崖,是濁水溪第二大支流,在水里與濁水溪本流交會,向西而行。有點意外,全台灣唯一冠以人名的河流,居然沒有中正或中山的份,而是一位除了開路以外我們所知不多的清代軍人陳友蘭。

 

這條溪若化做為人,當與馨香或智慧的品質完全無關,而是張牙舞爪、暴怒撕裂大地的毀滅者。陳有蘭溪的侵蝕劇烈,伴隨著大量崩塌,不知從何時開始,它成為「土石流」的代稱,這個高雅脫俗的名字出現在新聞裡,說的都是家園被暴漲溪水與泥流覆滅的故事。


多災多難的台21線,當年於1990年通車時曾經非常風光,經過媒體的報導,吸引大量遊客上山尋訪新的景點,旺盛的商機下,沿線土地也被大量開發,種植淺根的經濟作物,自然形貌被大大改變。吳晟於2001年擔任南投縣駐縣作家時,花了一年時間走訪濁水溪源頭及沿線,在《筆記濁水溪》書裡就曾經寫道:「密集網狀的產業道路,連接細密的大小農道,把整個山坡地切割得更為零碎,開路後的廢土棄置山脈邊坡,原本就脆弱的地層,不必賀伯、不必九二一地震、不必桃芝颱風的干擾,其實平常時候,它就終年都在崩塌了……」

 

 

 

隔天早上當我信步走上坡道,想要越過公路到上頭看看旅遊摺頁上說的吊橋,途中在一座與公路平行的水泥建築下方,看到一塊牌子記載著上安村的「災難史」,紀念一間被沖毀的托兒所與新生的兒童福利中心。

 

「八五年『賀伯』颱風,道路橋梁全毀,交通中斷,人命損失二村計22人,家園殘破,八八年『九二一』大地震,幾乎摧毀這美麗山城,房屋全倒115戶,半倒99戶,撕裂的大地,九十年再度無情摧殘,『桃芝』氾濫,田園流失,道路中斷,土石灌入民宅,樓房被沖走,遇難21人……」

 

毀滅與新生,是此地不變的主旋律。

 


陽 光明媚的近午,昨夜初見的厚重山巒,在通透的光線與空氣下變得輕盈。民宿的木頭清香和諧地飄散在外頭的松樹、花叢、生態池之間,幾隻披著不同色彩斑紋的蝴 蝶停駐枝頭,紅蜻蜓趁著睡蓮入睡前,輕吻慢慢闔上的潔白花瓣,還有更多更多我看不到辨認不出的生機,熱烈地在草坪四周展開。


而不遠處的陳友蘭溪河面乾涸,遍布無數細碎的岩石,連成一道道狂亂的灰黑色線條,像是凝止在畫布上的抽象畫。堤防內,整齊栽植的葡萄、香蕉、梅樹、檳榔樹,這些經過人類勞動之手開墾出的經濟作物,正對著堤防外,自然這位喜怒無常的藝術家所留下的作品。

 

女主人在木屋一樓燒熱水泡茶給我喝,在還沒看到那塊寫著「災難史」的牌子前,已經歷歷在目地回溯過去十五年來,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災難像是水位的刻度,一一標定她的孩子從出生到長成青少年的不同階段。天崩地裂、泥石俱下,一家大小徒步從被土石團團包圍的家園跋涉出去,每隔一陣子遇到颱風帶來的豪大雨,山壁崩塌、溪水暴漲,這樣的場景就會持續上演。

 

「人沒多行啦!」她用台語說著。

 

這一帶祖先傳下來的土地,過去大多栽植檳榔樹,在外打拼多年的老五一家回鄉,體認到與天爭的徒勞,說服長輩與親戚,將土地復育,重新找回與自然的和諧。經過近十年的時間,多樣的生物回來了、慕名而至的遊客前來了,當我們品嘗著以當地自然農耕隊食材精心烹調的新鮮食物、手工饅頭、梅子醋……在夜晚的灌木叢中邂逅螢火蟲幼蟲的微光、在檜木氣息中隨蟲鳴鳥叫悠悠轉醒……過往的災難就像過即忘的電視新聞,也漸漸被我們這些享受當下的外地人拋在腦後,盡情呼吸著城市所沒有的美麗自然。然而,對於世代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們,他們見過平靜無波的美麗背後的暗,或許只有如此真實的體悟,方能造就新中橫一隅的美麗家園。

 

 






 








 








 

 

 

 















本次住宿體驗由老五民宿東方食宿網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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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tzew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Esther
  • 仍是一如既往的細膩文字,真切的讓人心生漣漪,嚮往筆下的足跡。
    繼續寫,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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