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受邀為《聯合文學》雜誌寫一篇評述,關於蔣勳老師今年一月即將出版的《少年台灣》。跟大多數人一樣,或多或少都讀過、聽過蔣老師關於美學、藝術的一面,至少那本通俗易懂的《中國美術史》是我大學一年級必讀的教科書。但對他「文學」的一面卻十分陌生,這樣就要來為這本書寫些什麼,說來十分僭越也慚愧。誠惶誠恐中,拖到最後一刻雜誌都要送印了還交不出稿(感謝勞苦功高的聯文編輯)……雖然有貽笑大方之嫌,但叫我不自量力接下這篇邀稿的,是「台灣」。寫出來的,與其說是評述,更像是讀後第一時間隨手記在餐巾紙上的隻言片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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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的篇章像是一幅地圖,鋪展在我的面前,那些曾經踏足的地名:十五歲的九份、十六歲的鹿港、十七歲的集集、二十二歲的野銀、二十二到二十五歲的八里、二十七歲的通霄、三十二歲的笨港、水里和東埔……遊移的年歲不請自來,衝破閱讀行為,搶先在作者構築的世界前,提醒我想忘未忘,欲記難記的一些事情;那些猶未造訪的地名,念起來彷若不同的樂曲在舌尖彈跳,或清幽或張狂,有的像咬片清脆的蔬菜,有的如吞嚥濃稠的汁液:南王、望安、白河、月眉、鹽寮、苑裡、扇平、龍坑、西寶……提醒我多少次,就是因為那些獨一無二的名而前去尋找。

 

尋找些什麼?

 

觸不到天上的點點繁星,至少能抵達地上的山川城鄉。

 

少年永遠年輕,景色卻比從前還老。不安的靈魂沿著焦躁的、寂寞的、破碎的道路時而亢進時而躊躇,身旁的樹影、川流、岩壁、港灣、彩霞、田陌,靜靜地一點一點伸展,在少年蒼白的身軀抹上色彩。當所有的色彩都留給了少年,成就了飽滿充盈的身軀,景物消失,成為一個個印記。藉由這些印記懷想:小鎮荷花池裡的搖曳、河岸卵石上擊破的西瓜如血汁液、夏天的最後一聲蟬鳴的淒厲、月光下花蛇的斑鱗……

 

少年如我,我如年少。

 

讀得很慢,甚至難以記住那些情節。距離似遠又近,往日如揮不去的暗影,不意間從看不見的角落攫住我急欲遁逃的意志,陌生的臉頰上流下的斗大汗珠或是淚,映照著自身模糊的面孔。

 

太近了,曾經恣意縱情,管他明天是世界末日還是沉入大海都可以不負責任地用年輕的肉體在這座島嶼碰撞來去;太遠了,等到島嶼問我這一切所為何來,卻怎麼拼湊都力有未逮,一想要踏穩腳步就被呼嘯而過的東北季風吹得七暈八素,消散無形。

 

肉體是留不住的記憶,沒趕上時刻表的火車班次,只能在飄著煙灰的月台中無盡等待,年復一年腳下如許空虛。

 

每一齣看似狂烈的愛與死,都有個平淡的身世,等待述說的故事,在被述說之前,盡皆喑啞。在被白蟻大軍吞噬盡淨之前,曾翻開一疊疊母親家族細心保存的照片,比對一張張褪色的臉,如從遙遠時間裡綻放的花,飄送到眼前:一九五年代,屏東潮州,南國午後泛起紫色溼氣烈日模糊疏鬆不再刺目粉紅小洋傘兀自綻放穿上新買的碎花洋裝與紅鞋女孩盡力壓抑夏日的歡欣,收起剛隨父親的跳躍奔馳凝視鏡頭汗濕的手掌緊握傘柄紅鞋與裙腳正在發光。

 

若故事就此打住,不再前進,是想像力的匱乏,還是懶散虛無的精神使然?

 

支離破碎的情緒充斥、環繞這座島嶼,如一張筆觸層層相疊的素描,來不及分辨它的過去,就要面對它不停變換的形體,舊的不斷被拆解丟棄,新的如迸發土石流下,那些曾經踏足的地名、那些猶未造訪的地名,有的被占領成後花園,有的荒蕪成廢墟,有的繼續被遺忘,故事對它們微不足道,最多只有被刻成印章的景物,蓋在卡片上筆記本裡到此一遊的紀念戳。

 

但若是夠幸運,或許在一個寒冷黝暗的黑夜,故事傳來回音,喚出已然消失的色彩與光影,連串綴起的地名從口裡吐出,如一串發光星子,繼續守護漫漫長路上的少年,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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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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