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貂嶺與雙溪之間,有座名字很美的小站,與其灰暗單調的外表相反:牡丹。
報站名時,側耳想像這個陌生美麗地名,但忙著去侯硐拍貓咪或沿平溪線復古的人們幾乎不曾在此下車。
不像鄰近的許多採礦小鎮每逢假日便人滿患,此地至今仍少有人知。島嶼最南端,屏東的牡丹還比它更有名一些。
有時候,愈平凡的外表後面是極不凡的內蘊。
牡丹站是劉克襄口中「北台灣登山的大站」。

出了像水泥堡壘的車站,經過鎮中心窄而直的巷弄,三兩阿嬤坐在門簷下話家常。日頭正炎,沿著牡丹溪走了一個小時,來到「燦光寮古道」登山口。

緩緩爬坡、輕輕越溪,蘚苔與密林交替,蛛網被汗水黏著。
行至中途,見一座小巧的古墓立在路旁,石碑上古樸的字跡歷歷可見:「皇清顯祖考  福榮簡」,右下角則刻上年代:「同治庚午」,此年為同治九年,西元1870年。
這條清朝時官府為了傳遞郵件開闢的道路,漸次展開。


沿著溪流,一層又一層的小平台上,可以清楚看見石塊交疊而成的駁坎。
連續沿溪流下降的平台,彷彿一處處緊鄰著的人家。好一片「水岸森林社區」,只是上頭的房子已然消失
四小時過去,久沒活動的筋骨十分疲累,此時一座牆面完整,階梯、門窗覆滿暗綠色澤的石頭房子映入眼簾。
走進裡頭,古早的石磨、陶甕倒在地上,外頭則散落著色澤淡雅溫潤的瓷碗破片。
還有大大小小玻璃酒瓶,儘管沾滿泥土與菌斑,仍有股曖曖的光,從很深的內裡透出。
牆縫被綠色的植物蓋滿,卻蓋不住
這些物品的姿態彷彿不久前才被匆匆拋下

凝固的生活氣息

過去生活在這片山林裡的人們,要怎麼度過漫漫長夜呢?
這些生活器物,彷彿讓我看見,
潮濕幽暗的雨夜裡,人們圍坐在一起,喝著熱湯、開懷飲酒。














其中一個酒瓶特別巨大、厚實,
幾乎是其他的兩倍,外觀完好無破損,底下印有一行英文:CHOSHISHOYU,念出來是一串日文發音。
是清酒瓶嗎?

從清代時官府的交通要道,到日治時代的採礦開發,這兒應當還熱鬧著。
或許這是一間給漫漫長路上人們的「深夜食堂」吧!


回家後上網查了一下,瓶身上的字是日文沒錯,清酒瓶卻是個誤會。
SHOYU是日語的醬油,CHOSHI則是一座名為銚子的城市。
CHOSHISHOYU:銚子醬油。
銚子位於日本關東的東南部,是個三面臨海的港口,為著名的醬油產地。

山林無語,人們離去,但海洋另一頭的港口,仍印在島嶼一隅。
再走兩個小時,就到金瓜石了。
能聞到下方海的鹹味嗎?








除了
日文的羅馬拼音,瓶子另一面還有一個明顯「田」字商標。
拜萬能的Google之助,我在
ヒゲタ醤油網頁上,看到一模一樣的圖樣。
它的歷史可上溯至十七世紀
初,由銚子市富農田中玄蕃所創立,1976年由銚子醬油改名為ヒゲタ醤油(Higeta Shoyu)。
該是日治時期,就從殖民者輸入進來,便成島上常民也慣於食用的醬油品牌吧。

一邊查著資料一邊拼湊著這個瓶子的身世時,腦海中忽而閃過似曾相識的影像。
那是去年秋天時,一個陽光和煦,短暫卻愉快的上午。
剛經歷過四天來連續攀爬八通關山、秀姑巒山、大水窟山的疲乏,我們沿著一條地圖上的「捷徑」,要走向八通關草原,邁向歸途。
貼著山壁的狹小路徑,玉山連峰雄壯的剪影在左邊的天際一路伴隨。
通過稜線轉折處,有
一處石頭駁坎組成的矩形石牆共兩層
幾株二葉松與杜鵑叢四周,遍布碎酒瓶,有的倒插進土裡,似圍成一花圃。
平坦可紮營的空地,這裡叫南營地,那雙層石牆是日治時期
的南駐在所遺址和所有的駐在所一樣,為了要控制深山裡的原住民部落而設立。
被派駐在
這遙遠深山裡的日本警察,是怎麼度過像這樣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呢?
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是不是時時要冒著被生蕃出草的危險?
沒有酒,應該撐不下去吧!
看著滿地的碎玻璃瓶,包裹在山
巨大寂靜裡,我們這麼想著。

拿起一個上半部已消失的瓶身起來端詳,NODASHOYU,另一面印了個「萬」字。
會不會跟龜甲萬醬油有關呢?
忘了當時有沒有這樣想。我們沉浸在借酒澆愁的日本警察的身影,與陽光、松針的香氣中,暫時遺忘了還有一大段艱難(之後也還真的連滾帶爬)的路要走。
一個多小時後,又遇見一個有著修長樹影、滿地松針與石牆遺跡的
營地,有個很美麗的名字:杜鵑。日治時期的原名更為古雅:躑躅駐在所。
地上有更多的酒瓶。
我們拿兩個瓶子倒扣在地上,加上樹枝和松針,排出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人臉,就背上背包走了。

半年過去,找出電腦深處的照片,上網搜尋比對,NODASHOYU是野田醬油的日語發音,1940年才改名為龜甲萬醬油

野田
是關東地區
兩個出產醬油歷史最悠久的地方之一

一南一北的島嶼山路上,從八通關古道海拔兩千多公尺的日本駐在所,到牡丹和金瓜石間海拔385公尺的清代古石厝,印在綠色玻璃瓶身上的野田與銚子從片段的記憶畫面中放大,連了起來。








第一次爬大山回來後,我時時想著日治時期的博物學家鹿野忠雄;爬完八通關回來後,為了生活而奔波,連照片也沒時間整理,也有好一陣子沒想起他了。
直到為了這些散落山間的破瓶子,又再次翻閱《山、雲與蕃人》,看他在1932年7月3日寫的<秀姑巒山脈縱走>,發現去年秋天,幾乎就是走在他那一次的旅途上。

金黃的酒、黑色的醬油,喝乾了、用盡了,但是深層的味道,透過破碎的瓶、巍峨的山、澎湃的文字,
依然流進我們的心底。

「再見罷,大水窟山,再見罷,秀姑巒山、馬博拉斯山!北望縱走過來的群山,可惜他們都湮沒於雨雲中。下午一點向大水窟山辭行。

剛才獨自在東峰的時候,瞥見了駐在所的位置,所以我決定下山時走在最前面。冒著雨朝南直下斜坡,衝過草原與冷杉林,心中只念著:我實現了五年來的夢想,趕快下到駐在所吧,駐在所的警察朋友一定還在擔心我的安全,今晚忽然出現於他們的面前,他們一定替我高興吧。啊,溫暖的木屋,還有泡熱水的痛快!


在山中活動期間,想要的和想念的一切終歸單純化,從遠離人煙處又掉進人間的溫暖,我一邊想著,一邊機械似地快步下山。


以前借宿於駐在所時,警察朋友常常強要我喝一些酒,但因為我不會喝酒,所以我都感到為難,但是,今晚我不會拒絕的。他們會準備酒菜為我慶祝縱走成功,那麼,一切順其自然,要喝就喝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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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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